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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肚子真正显出来以后,刘桂芝第一个坐不住了。
过去儿媳每天骑车去公社卫生院,她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不一样。
远远看见那点隆起。
每天都觉得自行车像个危险东西。
“晚秋。”
“嗯?”
“以后别骑了。”
“那怎么上班?”
“让卫东送。”
周卫东正在院里修兔笼,听见以后头也没抬:“我上班方向相反。”
“那坐车。”
“哪有天天的车?”
“要不……”
刘桂芝犹豫半天,终于把憋了几天的话说出来。
“工作先别干了。”
院里一下安静。
林晚秋没发火。
只是抬起头。
“妈。”
“我现在没事。”
“现在没事以后呢?”
“卫生院有吴大夫他们。”
“真不舒服我会休息。”
“可是……”
刘桂芝说到底是担心。
不是想欺负儿媳。
“女人怀孩子。”
“哪有天天还在外面跑的。”
这个年月农村女人怀孕照样下地的太多。
她其实已经算疼儿媳。
问题是这份疼。
慢慢有点变成替别人做决定。
林晚秋没再说。
把洗好的衣服收进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
气氛不太对。
周卫东早看出来。
等回自己屋。
问:
“生气了?”
“没有。”
“真没有?”
“有一点。”
很诚实。
“你想继续干?”
“当然。”
“那就继续。”
林晚秋抬头:“你妈那边呢?”
“我说。”
“别跟她吵。”
“为什么要吵?”
“那怎么说?”
周卫东想了想。
“讲道理。”
林晚秋笑:“你跟自己妈什么时候这么会讲道理了?”
“分家以后。”
这句还真没法反驳。
第二天早饭。
周卫东主动把事情提出来。
“妈。”
“嗯?”
“晚秋工作不辞。”
刘桂芝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昨天她跟你说了?”
“我自己觉得。”
“她现在有孩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妈。”
周卫东没提高声音。
“她嫁给我以前就在卫生学校学习。”
“学完好不容易去卫生院。”
“现在因为怀孩子就让她回来。”
“那她以前半年学什么?”
刘桂芝有点急:“孩子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都重要。”
“哪有两头都顾?”
“能顾一天顾一天。”
“真顾不了的时候再休。”
“不是现在直接辞。”
这句话让母亲沉默了一点。
周大山坐旁边。
出奇地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
刘桂芝还是说道:“我是为她好。”
“我知道。”
“那你还不听?”
“为她好。”
周卫东说道,“也得问她想要什么。”
桌上静下来。
这句话。
其实不只在说林晚秋。
也像在说过去的他。
父母当年同样觉得:
让老大替弟弟顶罪。
是为了这个家好。
给他安排什么。
让他让什么。
都觉得是“为你好”。
真正的问题。
从来不是有没有好心。
是从没问过当事人要不要。
周大山听懂了。
筷子慢慢放下。
“卫东说得对。”
刘桂芝猛地转头。
“你现在天天就会帮他说话!”
“不是帮。”
老头难得没有躲。
“你还想把以前那套再来一次?”
一句话。
刘桂芝彻底不说。
饭吃完。
她自己去院里喂鸡。
脸色还是不太好。
周卫东也没追。
有些观念。
不是说一次就能改。
结果当天傍晚。
事情偏偏就来了。
青山村赵石头家的小儿子在地里割草,不小心让镰刀在小腿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家里人一看全是血。
慌得不行。
公社卫生院离村十多里。
孩子疼得走不了。
有人第一反应:
“找晚秋!”
林晚秋下班刚到家。
饭都没吃。
背上药箱就过去。
周卫东陪。
刘桂芝也跟了。
伤口不算到伤到大血管。
但很深。
还沾了土。
林晚秋没有逞强说自己能在家处理。
先做了必要的止血、覆盖和固定,然后马上安排送卫生院进一步清创处理。
赵建设找拖拉机。
孩子很快送过去。
晚上回来时。
赵石头媳妇哭着抓她的手。
“晚秋。”
“今天要不是你在村里。”
“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也没做什么。”
“你至少知道该怎么弄。”
“我们看见血,人都傻了。”
这句话。
站旁边的刘桂芝听得清清楚楚。
回家路上。
她一直没说话。
进院以后。
才突然问儿媳:
“你们卫生院。”
“真缺你这样的?”
林晚秋愣。
“不是缺我。”
“是缺人。”
“每天都忙?”
“有时候忙。”
“那……”
刘桂芝别别扭扭地说道:
“你以后骑车慢点。”
停一下。
“实在累了就休息。”
“别硬撑。”
没有再说辞工作。
林晚秋笑。
“知道了,妈。”
这件事就算过去。
可周卫东第二天干了一件事。
找木工。
在自行车后座重新做了一个稍微宽一点的软垫。
还加了靠垫。
林晚秋看见的时候哭笑不得。
“你这是自行车还是椅子?”
“安全。”
“太丑了。”
“好用。”
“同事肯定笑我。”
“谁笑我去修他自行车。”
“你现在越来越不讲理。”
嘴上嫌弃。
第二天还是坐了。
周卫东专门送她到公社一次。
慢得后面骑车的人都绕着他们走。
林晚秋终于受不了:
“你快点。”
“颠。”
“这条路很平。”
“前面有石头。”
“那石头离我们还有二十米!”
两个人一路吵到卫生院。
吴大夫站门口听得直笑。
等周卫东走了。
才问:
“你们结婚以后天天这样?”
“差不多。”
“挺好。”
林晚秋摸摸肚子。
也笑。
日子没有因为有孩子就停。
她继续上班。
周卫东也继续跑修复站。
唯一不同的是。
每天晚上不管多晚。
他现在都会回家。
以前工作忙。
偶尔住厂里。
现在不住。
徐明问为什么。
他说:
“媳妇等。”
徐明酸得半天没理他。
十月中旬。
孩子差不多到了能明显感觉活动的时候。
那天晚上。
周卫东终于等到。
手贴着林晚秋肚子。
突然。
轻轻一下。
像里面有人用手指碰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
“晚秋。”
“嗯。”
“动了。”
“我知道。”
“真动了!”
“你小点声。”
“他是不是踢我?”
“你想多了。”
又一下。
这次更明显。
周卫东蹲在床边。
脸上的表情。
林晚秋一辈子都记得。
那个在地区会上面对一百多人都不紧张的人。
这一刻。
眼圈竟然有一点红。
“卫东。”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他笑。
“就是觉得。”
“挺神奇。”
过了一会儿。
又补一句:
“以后我得更努力挣钱。”
林晚秋本来还有点感动。
瞬间没了。
“你脑子里为什么最后又是钱?”
“养孩子不要钱?”
“睡觉。”
“我说真的……”
灯直接吹灭。
屋里黑下来。
周卫东还没完:
“以后奶粉——”
“闭嘴。”
“哦。”
院外。
秋虫还在叫。
屋里很安静。
过了几分钟。
黑暗里传来一句:
“明天早点回来。”
“为什么?”
“陪我去检查。”
“几点?”
“八点。”
“我七点回来。”
“你本来就在家。”
“那我七点起。”
林晚秋没忍住。
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