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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启顺这辈子最烦别人说他抠门。
可当他看见那张三十六块钱的废旧物资处理单时,连自己都觉得,过去还是不够抠。
“我辛辛苦苦协调材料,让你们做试验,最后一套机架连工钱带材料花了不少。现在倒好,三十六块就给人弄走了?”
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
仓库负责人卢兴怀站在对面,低着头不敢吭声。
曹建业刚从技术科赶过来,看见这副场面,先把门关上。
“老黄,你先别发火。到底什么情况?”
“你自己看!”
黄启顺把单据递过去。
上面写着:
旧钢构件及报废物资,合计一批。
处置金额三十六元。
领用人马有根。
经手人卢兴怀。
手续表面看着还算完整,有仓库出门登记,也有物资处理记录。
问题就出在那句“一批旧钢构件”。
周卫东把单子拿过来,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卢师傅,这批旧件是谁确认可以处理的?”
卢兴怀抬头。
“生产科那边不是说清理旧试制材料吗?”
黄启顺眼睛一瞪。
“我是说把占地方的废料整理出来!什么时候说那些带编号的试制机架可以随便卖?”
“可那几件东西已经不用了……”
“用不用,跟能不能直接处理,是一回事?”
卢兴怀被问得满脸通红。
他在地区厂仓库干了十几年,平时管的都是钢材、零件和工具,最熟悉的就是领料单、出门证。
旧料处理也不是头一回。
车间每天都有边角料,有些能回炉,有些能留着加工简易工装,还有些确实没什么用,只能按规定清理。
可前阵子生产科为了腾出场地,把几批旧试制材料临时集中堆在一处。
其中就有最早那两件轻便机具试制机架。
卢兴怀见它们既不能继续按原方案使用,又一直占地方,便把它们归进了旧钢构件。
后来马有根到厂里联系废旧物资处理,便一起拉走了。
“我真不知道他会拿去拼机器卖。”
卢兴怀苦着脸说道。
“要知道,我说什么也不让他拉。”
周卫东没有急着怪他。
“卢师傅,我想看一下这批物资转出的完整记录。”
“有。”
“称重单呢?”
“也有。”
“技术部门对试制机架的处理意见呢?”
卢兴怀动作停住。
“这个……”
“没有?”
卢兴怀低下头。
曹建业的脸色终于变了。
试制机架虽然已经被淘汰,不再用于后续技术验证,但它和普通钢材边角料不同。
上面有明确的试制标记,部分结构还涉及尚未完成验证的技术方案。能否回用、拆解、报废或作其他处理,需要把状态和去向弄清楚。
否则一件东西出了仓库,后面再被谁重新组装成机器,厂里根本没法追踪。
“老卢。”
曹建业叹了口气。
“这次确实不能简单当废铁处理。”
卢兴怀额头全是汗。
“曹主任,我认这个问题。”
黄启顺还想训两句,周卫东却突然发现了另一个情况。
他把称重记录和仓库出门登记并排放好。
“卢师傅,这一批不是一件机架。”
“对。”
“有两件?”
“是两件。”
“那为什么南平只发现一台?”
卢兴怀一愣。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对啊。
如果马有根一次拉走了两件旧试制机架,那么另一件去了哪里?
黄启顺立刻拿起电话。
“我现在就让人去查!”
周卫东摆摆手。
“黄科长,先把转出情况弄清楚。另一件也可能已经拆成废料了。”
“可万一又拼了一台呢?”
“那就更得查。”
曹建业点头。
“卫东说得对。”
这回连黄启顺都没继续争。
几个人把原始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结果发现,那两件机架是在同一天装车的。
登记的车是一辆旧解放货车。
驾驶员姓邵。
拉货的人叫马有根。
除了试制机架,还包括一批普通边角钢材和几件确实已经不能继续使用的废旧金属件。
可出门登记上,只写了“旧钢构件一批”。
根本没有逐件对应编号。
徐明听完,气得直摇头。
“这不跟咱们以前图纸版本弄混一样吗?东西明明有编号,最后全写成一批!”
于建平站旁边,难得没有跟他斗嘴。
“可不是。”
他翻了翻记录。
“以后县站做试制件,报废和转出也得留编号。”
周卫东点头。
“这条加进去。”
徐明一愣。
“又加制度?”
“你不想以后有人把咱们的旧机架拉去卖?”
“那当然不想!”
“所以加。”
徐明顿时没声。
下午三点,几个人找到了顺发旧货站。
地方在地区城东,靠近一处旧砖窑。
院子不算小,里面堆着各种废钢、破车架、旧轮毂,还有几台拆得只剩架子的农业机械。
门口一条大黄狗看见有人来,叫得特别凶。
徐明刚跨进院门,便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好家伙!这狗比黄科长还凶!”
黄启顺正跟在后面。
听见以后,脸都黑了。
“徐明!”
“黄科长,我说狗呢!”
“你给我等着!”
周卫东站在旁边,差点没笑出声。
正在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出来,拿着扫帚把狗赶到旁边。
“你们找谁?”
“马有根在吗?”
“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女人看着几个人的工作服和工具包,神情有些警惕。
“你们有什么事?”
黄启顺刚准备表明身份,周卫东已经上前一步。
“我们是地区机械厂的,想核对一批旧物资的去向。马师傅前阵子从厂里拉过一些钢构件。”
女人一听,神色稍微缓和。
“哦,那批啊。”
“您知道?”
“知道,车开回来那天还是我给开的门。”
“有两件旧机架?”
“好像是。”
“现在还在吗?”
女人想了想。
“一件被人拉走了,另外一件前几天还在后院。”
周卫东心里一动。
“能不能看看?”
女人犹豫一下。
“你们等会儿,我去问问。”
她进屋打了个电话,过了十来分钟,终于让几个人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到后院查看。
可等走过去一看,地上只剩下一块压出形状的泥印。
旁边散着几截旧铁条。
机架已经不见了。
“奇怪。”
女人皱起眉。
“昨天我还看见来着。”
徐明赶紧问:“谁拉走的?”
“不知道,我上午出去买菜了。”
“那马有根呢?”
“这两天老往县里跑,说是有人请他帮忙弄机器。”
周卫东没有再问。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
第一件机架被拼成机器,拉去了南平。
第二件原本还在院里,现在又不见了。
难道真有人准备再卖一台?
不过就在这时候,女人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前天有个戴帽子的男人来过。”
“什么人?”
“不认识。”
“长什么样?”
“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说话挺客气。”
“他说什么?”
“说要看旧钢架,还给老马递过一张纸。”
周卫东问:“那张纸还在吗?”
女人摇头。
“估计让老马收走了。”
黄启顺听得急躁,忍不住说道:“这马有根跑哪去了?”
女人想了想。
“下午可能在西街那家修造铺。”
几个人正准备继续核对,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自行车铃。
一个瘦高男人推车进来。
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半袋螺丝和杂件。
女人立刻喊:“有根!地区机械厂的人找你!”
男人抬头。
看见黄启顺的时候,脸色明显变了。
“黄科长?”
黄启顺冷笑。
“马有根,你倒认识我。”
“认识,认识。”
马有根赶紧把东西放下。
“上回处理旧钢材的时候,您不是还在厂里?”
“那你应该知道,这几件东西是什么来路。”
黄启顺把记录拿出来。
马有根扫了一眼。
“就是一批废铁啊。”
周卫东接话。
“其中两件带试制编号的机架呢?”
马有根的笑僵住。
“机架?”
“对。”
“卖废铁了。”
“卖给谁?”
“记不清。”
“有账吗?”
马有根沉默片刻。
“有是有,不过都是旧料买卖……”
周卫东看着他。
“我们不是让您现在随口认什么责任,而是请您说明两件物资的去向。因为有人已经把其中一件拼成机器,冒充地区厂样机对外出售。”
马有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什么?”
黄启顺盯着他。
“你真不知道?”
“我……”
“人家都找到南平了!”
马有根腿有点软,赶紧扶住旁边的木门框。
他看了看几个人,终于低声说道:“第一件,确实让胡广财拉走了。”
“第二件呢?”
“昨天刚有人来提。”
“谁?”
“也是胡广财介绍的。”
“送去哪?”
马有根摇头。
“我只知道运往柳溪县方向。”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沉。
柳溪县。
那个地方离南平还有几十里路,沿途有好几个生产队。
如果对方又把第二件机架拼成机器,到处兜售,那么可能还会有人上当。
“有没有交货记录?”
周卫东问。
马有根犹豫片刻,终于从屋里拿出一本旧账册。
账册上记录着几笔废旧材料交易。
其中一笔,写着:
“旧机架一件,杂件一批,交柳溪来人。”
日期正是昨天。
后面还有个收货人的名字。
赵三贵。
徐明看见以后,猛地抬头。
“这名字我知道!”
周卫东转身。
“你认识?”
“谈不上认识,以前下公社修机器,听人提过。他常在几个县之间倒腾旧农机零件。”
黄启顺眉头皱得更紧。
“胡广财找的就是这种人?”
周卫东把名字记下来,没有急着下结论。
第二件机架究竟被做成了什么,现在还没有证据。
可既然已经知道去向,就不能再等。
他让有关人员继续按程序核实旧件转出和经营情况,同时把新线索通报给地区厂。
等离开顺发旧货站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徐明一边推自行车,一边忍不住骂。
“这些人真会做买卖!三十六块钱拉走一批旧钢架,刷点漆就敢当新机器卖!”
周卫东没有接话。
他想起南平那台机器。
机架上的焊缝。
不完整的防护。
还有卖机器的人张口就敢说地区厂技术保证。
如果真有不懂行的生产队买回去,后面发生故障还算轻的。
更麻烦的是,出了问题,别人首先想到的可能还是地区厂和青山县。
他看向徐明。
“明天去柳溪。”
“咱们一起?”
“对。”
徐明眼睛亮了。
“这回要是真碰见胡广财怎么办?”
周卫东笑了笑。
“那就请他把机器从哪里来、卖给谁、收了多少钱,一件件讲清楚。”
徐明刚要说话,黄启顺突然从后面追了过来。
“卫东!”
“怎么?”
“地区厂刚才联系到柳溪县农机站了。”
“有消息?”
“有!”
黄启顺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说今天下午,柳溪西边一个生产队,确实有人拉去一台刚刷过漆的轻便脱粒机。”
周卫东皱眉。
“卖了吗?”
“正在谈。”
“多少钱?”
“一百二十块。”
徐明一听,差点骂出声。
南平那台要一百三十五。
这回竟然又便宜了十五块。
可黄启顺的下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变了脸。
“那个卖机器的人说。”
“只要生产队今天付钱,明天就能安排现场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