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钱宝福走进柳溪县农机修造厂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周卫东竟然坐在杨守成办公室里。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还是钱宝福先反应过来。
“哟!周站长?这么巧啊!”
他满脸堆笑,拎着公文包走进来,仿佛石塘集市上那场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
周卫东也笑了。
“钱同志,又见面了。”
“可不是嘛!”
钱宝福一边说,一边往桌上放材料。
“我听说杨厂长这里加工条件好,专门过来谈点合作。没想到周站长也在,看来咱们想的都是一回事。”
杨守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认识?”
“认识!”
钱宝福抢着说道。
“周站长是搞新技术的,我们兴达厂也是搞新产品的,以后说不定还能一起发财呢!”
周卫东笑着摇头。
“钱同志,我今天是来讨论加工条件的,不谈发财。”
钱宝福嘴角抽了抽。
这个周卫东,还是那么不识抬举。
可他今天有正事,不想在这里吵起来。
于是便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加工图纸和一份报价计划。
“杨厂长,您看看,我们兴达厂最近准备增加一批手摇清粮机。初步计划先做五十台,后面如果销路好,还能继续增加。”
杨守成眼睛一亮。
“五十台?”
“对。”
“什么结构?”
“简单得很!”
钱宝福把图纸展开。
“铁皮筛箱,简单机架,再配上手摇传动。咱们这东西主打的就是价格便宜,适合农民买。”
杨守成认真看了一会儿。
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他拿起其中一张图纸,指着一处连接结构。
“钱同志,这个地方怎么没有明确的技术要求?”
钱宝福笑了。
“杨厂长,咱们这是卖给普通农民的,又不是造飞机,差不多就行。”
杨守成抬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用就行嘛!”
钱宝福摆摆手。
“您想啊,一台卖三十九块,谁还会拿着量具去查什么尺寸?”
周卫东坐在旁边,忍不住看了杨守成一眼。
果然。
老杨的脸色已经开始难看。
自从上次地区厂统一检查,柳溪厂因为部分装配问题吃了亏,杨守成回去以后,最重视的就是图纸和检验要求。
如今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加工只要差不多,他怎么可能听得舒服?
“钱同志,我先问你一句。”
“杨厂长,您说!”
“这张图纸,是你们厂正式确认的制造图纸?”
钱宝福一愣。
“当然!”
“那材料要求呢?”
“普通铁皮就行。”
“具体规格?”
“这个您看着办。”
“轴承和传动件?”
“便宜点的。”
“检验项目?”
“能转就行!”
杨守成缓缓把图纸放下。
“钱同志,您这不是找我们加工产品。”
钱宝福笑容一僵。
“那是什么?”
“是让我替您猜产品该怎么做。”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
陈志远站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钱宝福脸色发红。
“杨厂长,您这话说得就有点难听了。”
“我说的是实话。”
杨守成拿起图纸。
“您要是真有明确要求,我可以帮您核算。可您现在连主要材料和检查内容都没说清楚,张口就要做五十台,还准备卖三十九块。这个账,您算过没有?”
钱宝福一听这话,立刻挺直腰杆。
“当然算过!”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您看,一台机架用不了多少材料,筛箱也不复杂,咱们把费用控制好,完全能做。”
杨守成看了几眼,忽然笑了。
“钱同志,您这上面怎么只算了几项材料钱?”
“其他的不多。”
“加工费呢?”
“压一压。”
“运输费?”
“能省就省。”
“检验和正常损耗?”
“杨厂长!”
钱宝福终于有点急。
“您别什么钱都往里算!做买卖哪有这么复杂?先把东西做出来,卖出去自然有利润!”
杨守成听完,气得反倒笑了。
“您这生意要是真这么好做,我明天就不当厂长,跟着您卖机器去!”
陈志远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钱宝福的脸一下黑了。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您今天是不是专门来拆我台的?”
周卫东一愣。
“我从您进门到现在,一共没说几句话。”
“那您怎么一直笑?”
“杨厂长说得有意思。”
“……”
钱宝福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
可他毕竟是来谈生意的,知道现在发火占不到便宜,只好重新挤出笑容。
“杨厂长,您说吧。我们这批活,能不能接?”
“可以研究,但必须先把图纸、质量要求和费用说清楚。”
“那价钱呢?”
“得正式核算。”
钱宝福咬牙。
“我可以保证后面数量不少!”
“数量多,也不能把该做的检查省掉。”
杨守成端起茶缸。
“还有,您以前已经卖出去的机器,质量和售后情况怎么样?”
钱宝福脸色猛地一变。
“谁说有问题?”
杨守成看了周卫东一眼。
“我听说有用户反映。”
“那都是他们自己乱用!”
周卫东终于开口。
“钱同志,石塘公社刘铁柱那台机器,您后来给处理了吗?”
钱宝福猛地转头。
“你……”
“人家有收据,也有您原先的维修承诺。”
周卫东声音不高。
“您要是已经按约定处理了,那很好。”
钱宝福憋了半天,终于说道:“我已经让人去联系了!”
“那就好。”
周卫东点点头。
“省得人家一直等。”
这几句话不咸不淡,却让钱宝福更加难受。
因为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嘲笑青山县的新机器成本太高。
如今话还没说出口,反倒让杨守成把自己的账本问了个遍。
到了最后,杨守成还是收下了技术材料的副本,表示如果兴达厂补齐必要要求,可以按正规流程重新核算合作可能性。
钱宝福虽然不甘心,却也没办法。
临走前,他忽然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听说你们那台机器,成本都做到一百多块了?”
徐明要是在场,多半当场就炸了。
周卫东却只是笑。
“那是前期试制费用。”
“可我听说,你们到现在还没定下价钱。”
“对。”
“那您可得抓紧!”
钱宝福终于找回了几分得意。
“做机器嘛,光技术好有什么用?别人一台三十九,您一台卖一百,农民难道会傻乎乎去买贵的?”
周卫东点头。
“如果使用条件、质量和售后都一样,价格低当然更有竞争力。”
钱宝福眼睛一亮。
可周卫东接着又问:“钱同志,您这三十九块,是包含全部必要部件的完整机器价格吗?”
钱宝福脸上的笑停住。
“当然……”
“包括筛网、摇把和完整传动?”
“这个……”
“还有正常交货和相应质量责任?”
钱宝福的嘴角开始抽搐。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用户真正买到手的是什么,得讲清楚。”
钱宝福没有回答。
只把公文包啪地一合,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杨守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卫东,你这几句话可够损的!”
周卫东笑着摇头。
“不是损,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他到底怎么把价格做到三十九块。”
杨守成点头。
“这个确实值得问。”
他把自己的核算纸拿出来。
“就刚才那套图纸,按正常材料、加工和必要检验要求算,即使数量上来,也未必能做到他那个价。”
陈志远坐在旁边,认真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杨厂长,咱们这边如果采用简化方案,您觉得正常制造费用能降到多少?”
“先把图纸给我看看。”
陈志远赶紧从包里取出最新草图。
杨守成看了半个多小时,又叫来两位车间师傅。
几个人围着桌子研究了一下午。
最后提出了几项具体意见。
有些零件可以使用现有材料规格,减少专门加工。
部分结构可以进一步简化,但必须保留必要的稳定性和防护。
某些适合柳溪厂设备条件的加工任务,如果数量达到一定规模,单位费用可能比青山县单件试制低不少。
这不是凭空把一台机器变便宜。
而是通过明确产品用途、合理分工和改善制造方法,逐步降低不必要的成本。
临走前,杨守成拍了拍周卫东肩膀。
“卫东,我现在倒真有点盼着你们把这台机器做出来。”
“为什么?”
“想看看你到底能把它做到什么程度。”
周卫东笑了。
“我也想知道。”
回到青山县,已经天黑。
周卫东刚进家门,便看见林晚秋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正给周禾缝纽扣。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柳溪谈了点加工的事。”
林晚秋把针线放下。
“又是新机器?”
“对。”
“就是前阵子说的那台不用柴油机的?”
“嗯。”
林晚秋笑了。
“那倒适合农村。”
周卫东一愣。
“你也这么想?”
“当然。”
她把小衣裳放到一旁。
“前几天卫生院来了一位老太太,胳膊疼了好久。她说家里粮食多,儿女又忙,经常自己在院里筛粮食。”
周卫东认真起来。
“她说怎么筛?”
“跟你上次讲的差不多。端着筛子晃,累了就坐下来歇。”
林晚秋看着丈夫。
“不过你们研究机器的时候,别光想着能省多少工夫。”
“还要想什么?”
“人家用着累不累。”
周卫东笑了。
“这个吴婶已经提醒过我们。”
“那挺好。”
林晚秋点头。
随后又补充一句。
“还有,机器别做得太难清理。村里粮食灰多,要是用完以后满是灰和碎草,又不好收拾,时间长了谁愿意天天用?”
周卫东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们前面还真没认真讨论够。
清理效果。
制造费用。
操作负担。
可清理机自己用完以后,怎样方便地清除残留杂物,也直接影响实际使用。
他忍不住笑起来。
“林大夫,您这意见挺专业。”
林晚秋白他一眼。
“我哪懂机械。”
“那您怎么想到的?”
“家里过日子过出来的。”
说完,她又指向桌上的饭菜。
“别光顾着想机器,先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
周卫东赶紧坐下。
第二天上午,县站召开技术讨论会。
这回周卫东没有先谈怎么降价,而是把所有意见重新整理出来。
吴婶提出的操作高度。
刘铁柱反映的维修问题。
杨守成提出的批量加工办法。
还有林晚秋提醒的日常清理便利性。
几项内容放到一起,才真正形成了比较完整的使用需求。
陈志远看完,忍不住感叹:“卫东,这机器看着不大,真要做得合适,还挺费心思。”
“是。”
唐守义也点头。
“不过这样研究,至少方向不会偏。”
经过又一轮设计调整和试制费用核算,新的成本表终于出来了。
于建平拿着材料,脸上难得露出了笑。
“卫东,有进展了。”
“多少?”
“按目前确认的结构和一定数量的加工任务估算,单位制造费用有希望降到八十多块。”
徐明眼睛瞬间亮了。
“八十多?”
“对。”
“那不是比一百二十四低了不少?”
“是。”
于建平却没让他高兴太早。
“不过这只是进一步试制和正常制造条件下的估算,后续检查、包装、运输和维修保障等费用还得继续明确。”
徐明叹了口气。
“你们俩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
周卫东哈哈大笑。
不过他很清楚,八十多块依然不便宜。
对于马有粮这样的家庭来说,还是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算。
可至少,他们已经有了继续往下做的可能。
当天下午,第一套简化后的完整功能样件开始准备装配。
周卫东刚走进车间,徐明便一脸兴奋地迎上来。
“卫东,这回有个好消息!”
“什么?”
“兴达厂那台三十九块的机器,终于有人买回去了!”
周卫东一愣。
“这算什么好消息?”
“你先听我说。”
徐明忍着笑。
“买的人拿着订货单去提货,结果钱宝福告诉他,三十九块只包括基本机体,某些配套部件得另外算钱!”
周卫东眉头一挑。
“具体什么情况?”
“那人已经去有关门市反映了,听说连实际成交价格都重新核对了。”
陈志远站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难怪他说自己能卖三十九!”
徐明得意得直拍腿。
“我就说嘛!”
周卫东却没有跟着起哄。
他只问了一句:“用户能不能把钱和东西的问题处理清楚?”
“正在协调。”
“那就好。”
随后他拿起自己的样件检查表。
“咱们还是先把手里的机器做好。”
徐明的笑慢慢收住。
“卫东,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对方把价格说得不清楚,跟我们能不能做出好机器,是两回事。”
徐明想了半天。
终于点头。
可就在大家准备开展下一轮检查时,赵小满突然从车间里跑了出来。
“卫东哥!”
“怎么了?”
“新样件出了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小满脸色有点难看。
“咱们把传动结构简化以后,操作确实方便了不少。”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
赵小满喘了口气。
“可刚才换了另一批粮食样品,清理结果又不太对!”
周卫东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知道。
这回要解决的,已经不只是价钱了。
如果降价以后连最基本的清理效果都保证不了,那机器再便宜,也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