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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剂修复站正式挂牌那天,没有锣鼓,也没有领导排一排讲话。
就是把旧木牌换掉。
原来那块“废旧农机配件修复组”被徐明拆下来,抱着不肯扔。
“留着。”
“留它干什么?”
“以后有纪念意义。”
周卫东看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
“我一直有。”
“看不出来。”
两个人正斗嘴,新牌已经挂上。
青山县农机配件调剂修复站。
黑底白字。
不大。
可站在门口看的人不少。
许国安。
陈副厂长。
技术科。
还有几个公社农机员。
过去那间满是废油桶的小仓库已经扩成三个房间。
一间检测。
一间修复。
一间库房。
角落里摆着地区调来的旧车床和台钻。
设备算不上先进。
甚至都有些年头。
周卫东却绕着那台车床看了三遍。
徐明问:“至于吗?”
“至于。”
“厂里主车间不是有?”
“那是厂里的。”
“这个也是厂里的。”
“这个归咱们用。”
区别就在这里。
以前修复组能做的是修。
需要加工套筒、轴套、销子,还得去主车间排。
现在有自己的车床。
意味着一些简单零件。
可以自己做。
这就是从维修到加工真正迈出的第一步。
挂牌第二天。
机会就来了。
不是什么大项目。
甚至看上去只是个麻烦。
红星公社过去半年一共坏掉七只水泵联轴器衬套。
东西不大。
原装配件却一直紧。
过去的办法是旧件凑。
实在不行再等调拨。
张副主任这次把七只全送来。
“能不能修?”
周卫东看一圈。
“四只能修。”
“另外三个?”
“磨得太大。”
“报废?”
“以前是。”
“现在呢?”
周卫东抬头看了一眼那台车床。
“做。”
张副主任都愣。
“你们能做?”
“简单衬套。”
“为什么不能?”
过去没有加工条件。
现在有。
当然不是拿钢料随便削一个就行。
尺寸。
材质。
配合。
全部要考虑。
周卫东先测旧件。
内径。
外径。
长度。
七只测完。
发现磨损还不完全一样。
真正原始尺寸得反推。
他把过去几个月维修记录找出来。
竟然真有同型号机器的数据。
这就是一直坚持记录的好处。
“尺寸能定。”
陈志远问:“材料呢?”
“先问技术科。”
没有自作主张。
技术科老师傅看过以后,建议用现有的一批合适钢料先试制,表面再做处理。
第一只。
周卫东自己车。
他上一世开过车床。
可现在这台老设备手感不同。
第一刀下去。
保守。
第二刀。
再量。
一点点逼近尺寸。
徐明几个人全围着。
平时修机器他们已经习惯。
看真正从一根料上“长”出一个零件。
还是第一次。
四十多分钟。
第一只出来。
外表不漂亮。
甚至比原厂旧件粗糙一点。
但尺寸在。
压进去试。
配合刚好。
装机器。
启动。
没有异常。
所有人眼神都变了。
徐明最夸张。
拿着剩下那根钢料。
“这东西真能变零件?”
“废话。”
“那以后是不是缺什么都能自己做?”
“你想得美。”
周卫东毫不客气打断。
“简单件可以。”
“复杂件材料、热处理、精度,咱们都不够。”
“那也很厉害。”
这句话倒是真的。
第二只。
让陈志远做。
第一刀就大了。
直接废。
年轻人脸都白。
“浪费料了。”
“多少料?”
“几毛钱。”
“那你脸白什么?”
“几毛不是钱?”
“是。”
周卫东笑,“所以记住。”
“以后别再错。”
第二次。
成功。
第三只。
李援朝跟着做。
花了一个多小时。
也合格。
三只新衬套。
全部装机试验。
没问题。
张副主任第二天来取。
知道三个不是修出来,而是重新加工的时候,围着机器看了半天。
“这个以后能长期做?”
“先试用。”
周卫东没把话说满。
“跑一个月。”
“看磨损。”
“确定没问题再说。”
一个月很快。
三台水泵。
春灌连续使用。
没有一只出问题。
红星公社把反馈送回来。
技术科正式认可。
随即发生了一件所有人没料到的事。
县农机站统计了一遍。
全县同型号水泵。
至少还有四十多台。
这种衬套每年都要坏。
过去一直依赖外面配件。
现在青山县自己能加工。
许国安把周卫东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一张生产任务单。
“看。”
周卫东拿起来。
水泵联轴器衬套试制:100只。
“一百?”
“第一批。”
“谁要?”
“县站。”
“不是只坏几十个?”
“备件。”
许国安说道,“另外地区听说以后,也要拿一批做测试。”
周卫东看着那张纸。
半天没说话。
不是因为一百只很多。
恰恰相反。
对于真正的工厂。
一百只算什么?
可对他意义完全不同。
过去几个月。
自己修活多少机器。
都还是在把坏的东西恢复。
今天这张单子。
第一次意味着:
他们要生产一个原本没有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只最简单的衬套。
也是制造。
“成本怎么核?”
他问。
许国安笑了。
“终于问到重点。”
“材料。”
“工时。”
“设备折旧。”
“报废率。”
“全部算。”
“你不是会记账吗?”
“这跟修复账不一样。”
“所以学。”
许国安把另一本册子丢过去。
“财务科找人教你。”
从这一天下午开始。
修复站气氛完全变了。
一百只。
不能再像前三只那样,一个人慢慢磨。
尺寸必须一致。
工序必须统一。
谁车。
谁测。
哪里抽检。
周卫东第一次真正按照“生产”思路安排。
陈志远负责粗加工。
李援朝精加工。
徐明本来想上车床。
结果尺寸废了两只。
被无情赶去检测。
“凭什么?”
“你手太重。”
“我能练!”
“练用废料。”
“正式产品不让你练。”
气得他半天不说话。
晚上自己捡一根废轴。
偷偷练到九点。
第三天再测。
明显稳。
周卫东看见。
什么都没说。
第五天。
第一批二十只完成。
检测。
十九只合格。
一只超差。
第十天。
五十八只。
合格率继续提高。
第十四天。
一百只全部完成。
最终合格九十七。
三只报废。
第一次做。
这个结果已经远超预期。
县农机站来验收。
随机抽十只。
尺寸全部符合。
装机抽试。
正常。
验收单盖章的一刻。
徐明直接在旁边喊了一声:
“成了!”
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高兴。
一百只小小的金属衬套摆在木箱里。
值不了惊天动地的钱。
可它证明一件事。
这群人已经不只是维修工。
他们开始能做东西。
当月结算下来。
扣除材料和各项成本,节约的外购费用比想象中高。
厂里给修复站发了一次专项奖励。
周卫东二十五块。
其他参与人员也有。
徐明拿到十块。
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显摆。
“看!”
“十块!”
“你准备干什么?”
“给我妈。”
周卫东有点意外。
“全给?”
“嗯。”
徐明笑,“以前她老说我什么时候能靠技术多挣一块钱,就烧高香。”
“现在十块。”
“我让她烧十炷。”
周卫东笑得不行。
下班。
他骑车回村。
新房已经封顶。
门窗也装上。
墙还没粉。
地也没彻底弄好。
可已经能住人的样子。
林晚秋今天正好回来。
坐在新堂屋里看书。
用的就是他从省城买的那支十二块钱钢笔。
周卫东一进门。
先看到笔。
笑了。
“挺好用?”
“还行。”
“十二块值不值?”
“最多值两块。”
“……”
姑娘抬头看他。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周卫东把那张试制验收单拿出来。
她当然看不懂机械尺寸。
只看到最下面一个红章。
“又修好什么了?”
“这次不是修。”
“那是什么?”
“我们自己做的。”
周卫东坐旁边。
把事情从头到尾讲。
林晚秋听完。
没有像厂里人一样激动。
只是问:
“所以你以后可能还会做更多?”
“对。”
“那会不会更忙?”
“应该会。”
“房也盖好了。”
“嗯。”
“我六月也结业。”
“嗯。”
她放下书。
似笑非笑地看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周卫东反应两秒。
一下坐直。
“婚事。”
“还记得?”
“怎么可能忘。”
“我看你现在脑子里全是机器。”
“机器能娶媳妇?”
林晚秋没忍住笑。
过了一会儿。
她从书里抽出一张纸。
递过去。
卫生学校结业安排。
六月二十八日。
“我爸说。”
她低着头。
“七月天气好。”
周卫东心跳一下快了。
“然后?”
“然后什么?”
“日子。”
“让你爸妈去商量。”
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卫东在后面追:
“林晚秋。”
“到底答应没有?”
“你自己猜。”
“这怎么猜?”
姑娘出了新房。
走了几步。
终于回头。
春末的风把她额前几缕头发吹乱。
她笑了一下。
“房都盖好了。”
“还能怎么办。”
周卫东站在门口。
好半天没动。
这大概是他重生以后。
听过最动听的一句“没办法”。
而第二天早上。
许国安又把一份新文件放到了他的桌上。
不是维修任务。
也不是地区检查。
是一张来自地区农业机械厂的协作函。
上面写得很清楚:
青山县试制的水泵衬套经过初步使用验证,地区厂准备进一步研究。
同时希望青山县派技术人员参与下一批改进型零件试制。
指定人员。
仍旧是三个字。
周卫东。
他看着那封信。
又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热闹的修复站。
从修一台别人不要的机器。
到做出第一只属于自己的零件。
路终于开始变了。
下一步。
也许就真的不只是修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