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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翻车以后。
县里、公社、农机厂的人当天就去了。
周卫东也在。
车侧翻在路边沟里。
前挡泥板已经撞瘪。
一个前轮角度明显不对。
司机人已经送卫生院。
万幸。
没有生命危险。
胳膊和额头受伤。
张副主任站在路边。
脸色很难看。
“这台车三天前在服务点修过。”
“修什么?”
“转向。”
周卫东心里一沉。
最怕的就是这个。
如果修的是灯。
事故跟维修关系不大。
转向。
正是安全部件。
王全也在。
脸都是白的。
“卫东。”
“这台是我修的。”
“先别急。”
“可是……”
“先查。”
围观人不少。
已经有人小声议论。
“刚修就翻。”
“是不是没修好?”
“谁知道。”
“以前可没翻过。”
这些话。
王全听得脸越来越白。
他本来在公社干农机很多年。
维修点挂牌以后,信心刚起来。
如果真是自己失误。
不只是工作问题。
人差点出事。
心理上都过不去。
周卫东没有替他说一句“肯定不是”。
没有证据。
这种话不能讲。
第一件事。
封存。
车先不再动。
维修记录调出来。
三天前的问题写得很清楚:
方向盘自由行程过大。
检查转向球头磨损。
更换一只从县修复站调来的合格旧球头。
调整转向机构。
试车三公里。
正常。
所有步骤都有王全和另一名机手签字。
零件编号也在。
第二步。
拆事故后的转向系统。
县里技术科一起。
不是修复站自己查自己。
球头没有脱落。
连接螺母也在。
保险销正常。
转向器没有明显失效。
这就奇怪。
周卫东蹲在车旁。
盯着那个歪掉的前轮。
“先看轮。”
拆。
轮毂。
轴承。
主销。
最后发现。
左侧转向节严重变形。
但问题是:
这是事故撞出来的。
还是事故之前就坏?
必须分清。
旁边技术员说:“看断口和变形。”
不是新断。
整个转向节不是突然断裂。
而是有旧裂纹。
裂纹已经有锈色。
说明早就存在。
事故前。
它已经有伤。
真正翻车原因开始浮出来。
维修点那次只处理了转向系统的明显问题。
没有对前桥做更全面的安全检查。
严格来说。
不是“修错了”。
但确实“没查出来”。
这个结论。
让王全更难受。
“还是我的责任。”
“先别抢。”
周卫东说道。
“去医院问司机。”
司机叫何大勇。
三十多岁。
额头缝了几针。
左手包着。
人清醒。
见一群人来。
第一句话竟然是:
“车怎么样?”
张副主任气得骂:“你先管你自己。”
问事故。
何大勇说得很清楚。
当天下午拉东西回来。
走到下坡。
左前轮突然抖得厉害。
他本来想踩刹车。
车已经往左偏。
最后下沟。
“之前有没有抖?”
“有一点。”
“什么时候?”
“其实……”
他犹豫。
“有几个月。”
屋里人全看他。
“为什么没报?”
“还能开。”
一句最典型的基层机器使用逻辑。
还能开。
就先开。
直到真坏。
何大勇又说道:
“这次修转向以后。”
“方向盘好用多了。”
“我以为全好了。”
这一句话。
把问题彻底说清。
不是服务点换的球头造成事故。
反而是原本方向盘旷量太大,掩盖了前桥另一个隐患。
修完一个问题以后。
旧裂纹仍然存在。
最后出事。
当天晚上。
县里技术组做出初步结论:
事故主要由左前转向节旧裂纹扩展失效导致。
与三日前更换球头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王全坐在公社办公室。
听完以后。
整个人像泄了气。
不是高兴。
是后怕。
“要是当时多看一眼……”
周卫东没安慰他说“谁都看不出来”。
因为确实应该吸取教训。
“以后加一条。”
“什么?”
“涉及转向、制动。”
“不能只修报修点。”
“做整套安全检查。”
王全点头。
徐明问:“所有机器都这样?”
“所有安全相关维修。”
“还要试车。”
“试多远?”
“根据设备定。”
“不能三公里就算。”
当天。
修复站连夜改流程。
过去维修记录里只有:
故障。
处理。
结果。
现在增加一栏:
安全关联检查。
转向有问题。
查前桥和连接。
刹车有问题。
查全套制动。
传动异常。
查防护和紧固。
不是每次都拆遍。
但至少必须检查。
第二天。
周卫东主动要求把事故调查和整改结果贴到两个试点维修点。
小于都意外。
“不是咱们修坏的。”
“为什么还贴?”
“因为有人已经知道翻车。”
周卫东说道,“我们要是不说。”
“大家反而觉得在藏。”
公开。
什么时候修。
修了什么。
事故原因。
发现了什么管理漏洞。
怎么改。
全写。
没有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司机。
结果跟一些人想的不一样。
原本以为会有很多质疑。
反倒不少人觉得踏实。
生产队最怕的不是你永远不出问题。
是出了问题死不认。
红星公社那台车修复以后。
王全亲自完成整套检查。
这一次。
他用了足足半天。
司机何大勇出院。
第一天回来看车。
王全把检查表给他。
“以后有异响。”
“有抖。”
“有不对劲。”
“别跟我说还能开。”
何大勇不好意思。
“知道了。”
“你上次也知道。”
“真知道。”
两个人都笑。
事故没有把服务点打垮。
反而让标准更完整。
地区李科长知道以后,专门打电话。
只问一句:
“事故责任不是你们。”
“为什么你们还改?”
周卫东回答:
“因为下次可能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行。”
“把新表格报一份上来。”
半个月后。
地区要求其他县新建维修点时。
统一参考青山县新增的安全检查项。
这一次。
没人给周卫东奖金。
也没有奖状。
可他反而觉得。
比拿三十块更值。
因为一套制度。
是在真事故里长出来的。
当天晚上回家。
林晚秋还没下班。
过了七点才回来。
脸色也有点疲惫。
周卫东把饭热。
“今天也忙?”
“嗯。”
“怎么?”
“一个孩子高烧。”
“后来送县里了。”
“严重吗?”
“现在稳定。”
她洗完手坐下。
“你那边翻车的事情怎么样?”
“查清。”
周卫东把整个过程讲一遍。
林晚秋听完。
突然说道:
“我们卫生院也一样。”
“怎么?”
“有时候病人只说肚子疼。”
“不能只想着止疼。”
“得看为什么疼。”
周卫东笑。
“咱俩现在越来越像。”
“哪里像?”
“一个怕机器死人。”
“一个怕人出事。”
林晚秋瞪他。
“会不会说话。”
“意思是好事。”
两个人吃饭。
灯光很暖。
谁也没有注意。
林晚秋吃到一半。
忽然停了一下。
手轻轻按了按胃。
“怎么了?”
“没事。”
“胃不舒服?”
“可能中午没吃好。”
她没放在心上。
周卫东也没多想。
只是把那盘有点油的兔肉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别吃这个。”
“白菜给你。”
林晚秋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又觉得一阵恶心。
这一次。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