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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县粮食加工站第三次把传动轴修坏的时候,站长郑万顺差点把茶缸摔了。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换了三根轴,花了两百多块钱,结果机器还是一开就出毛病。你们到底修的是机器,还是专门给我修账本来了?”
车间里没人敢接话。
站在最前面的是鲁师傅,五十多岁,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在临江县修了一辈子机器,年轻时连进口柴油机都拆过,可眼前这台粮食加工设备,硬是让他丢尽了脸。
“郑站长,这回真不能怪我们。轴是地区厂送来的,轴承也是按型号配的,装之前全检查过。前两天试机还好好的,谁知道昨天晚上又响了。”
郑万顺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总坏?”
鲁师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要是知道为什么,还用站在这里挨骂?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说道:“要不再换一根轴?这回让地区厂加工得结实一点。”
“换!换!换!”
郑万顺气得脑门直跳。
“上回你也这么说!再换一次是不是还得坏?县里今年给咱们的维修经费就这么多,难不成全花在这台机器上?”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郑站长,您这嗓门够大的,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众人转头。
周卫东提着工具包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徐明、陈志远和临江县农机站的唐国胜。
郑万顺一看见唐国胜,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老唐,你可来了。”
“你不是急着找人修机器吗?人给你带来了。”
唐国胜往旁边一让。
“青山县的周卫东,应该不用我介绍吧?”
郑万顺愣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字。
去年临江县十二台坏机器,青山县来了几个年轻人,最后十台现场修好,剩下两台也把处理方案弄清楚了。后来地区组织农机技术交流,这个周卫东又参与搞出了基层检修工具箱,名气已经传到了附近几个县。
可听说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眼前这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脚上一双旧解放鞋,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大专家。
“周站长,真年轻啊。”
“郑站长,咱们先看机器?”
周卫东笑着伸手。
郑万顺跟他握了一下,立刻领着几个人往车间里面走。
出问题的是一套粮食清理和输送设备,动力通过皮带传给中间传动轴,再带动后面的输送机构。机器个头不小,占了半间厂房,下面的水泥基座还有前几年重新修补过的痕迹。
周卫东刚走近,就闻见一股熟悉的机油味。
旁边架子上摆着三根已经拆下来的旧轴。
第一根键槽磨损严重。
第二根轴承安装部位出现损伤。
第三根最麻烦,连接附近已经发现裂纹。
三根轴,三个毛病。
却全出在同一套设备上。
徐明拿起其中一根看了看,忍不住说道:“这机器挺会挑地方坏啊。”
鲁师傅听见,苦笑一声。
“可不是?专挑最难拆的地方。”
周卫东没有跟着开玩笑。
他先看设备记录,又问了几次故障发生时的具体情况。郑万顺原本以为他会立刻拆机器,没想到这小伙子进来半个钟头,除了问话就是翻本子,连扳手都没拿出来。
“周站长,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先弄清楚怎么坏的。”
“零件都摆在这儿了,还不清楚?”
“知道哪儿坏,不等于知道为什么坏。”
郑万顺被噎了一下。
唐国胜站旁边,差点笑出来。
他太熟悉周卫东这副模样了。
去年第一次到临江时,鲁师傅也觉得这年轻人磨磨蹭蹭,结果人家半个钟头就查出了清选机风机转向的问题。
如今郑万顺又要走老路。
不过唐国胜没急着提醒。
他倒想看看,这次周卫东准备怎么查。
“鲁师傅,第一次故障发生以前,设备有什么异常?”
鲁师傅想了想。
“轴承座发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第二次呢?”
“皮带有点偏,调整过。”
“第三次?”
“昨天晚上突然响了一声,停下来以后再检查,轴已经伤了。”
周卫东抬起头。
“昨天晚上?”
“对。”
“机器不是白天加工?”
郑万顺立刻接话:“最近任务重,晚上也得干。”
“夜班谁带?”
“我。”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后面站出来。
他叫钱广发,是加工站的生产负责人,个子不高,肚子倒不小,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到胳膊肘。
“周站长,机器就是机器,白天转跟晚上转有什么区别?”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有区别。”
“什么区别?”
“得看晚上怎么用。”
钱广发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这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想了解使用情况。”
“我们都是按要求操作的。”
“那就好。”
周卫东没有争,把维修记录重新翻到前面。
他很快发现一个不太正常的地方。
三次故障都发生在运行一段时间以后。
而且维修人员在空载试机时,基本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鲁师傅,空载运行多长时间?”
“每次半个钟头左右。”
“带料呢?”
“也试。”
“多少料?”
“慢慢加。”
“加到平时最大工作量没有?”
鲁师傅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钱广发。
“这得问生产上。”
钱广发摆摆手。
“反正机器能正常转。”
周卫东没再问。
他把检查记录合上,围着设备慢慢转了一圈。
走到中间传动轴支撑座附近时,忽然停住脚步。
水泥基座上有几道很细的裂纹。
不算明显。
可沿着地脚螺栓往外,正好分布在支撑座两侧。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又发现一处垫铁边缘有轻微压痕,底部还夹着灰尘和油污。
“这底座以前动过?”
鲁师傅立刻过来。
“去年修过。”
“为什么修?”
“机架有点晃,重新垫过。”
“谁垫的?”
“我们的人。”
“有记录吗?”
鲁师傅想了想。
“应该有。”
周卫东站起来。
“把那次维修记录也找出来。”
钱广发站旁边,脸色渐渐不耐烦。
“周站长,我可先说好,咱们请你来是修机器的,不是让你查旧账的。”
徐明一听就不舒服。
“旧账怎么了?不看以前怎么修的,哪知道现在为什么坏?”
“你……”
钱广发刚要反驳,周卫东已经抬手拦住。
“钱主任,您别急。机器坏三回,总不能再按第一次的办法修第四回吧?”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郑万顺听完,立刻点头。
“对!这回要是再换根轴就了事,我宁愿先停几天。”
钱广发没话了。
半个小时以后,旧记录终于找来。
周卫东翻到去年那次维修。
上面写着更换地脚垫铁、调整皮带轮位置、重新紧固支撑座。
问题是,调整以后没有留下完整的对中测量数据。
只有一句:
“运行正常。”
陈志远看完,忍不住皱眉。
“这记录也太简单了。”
鲁师傅脸有点红。
“那时候大家都这么记。”
周卫东没有责怪他。
因为青山县最开始也差不多。
以前机器修好以后,大家喜欢在记录本上写一句“运转正常”,至于怎么检查、测量条件是什么,很少有人认真记。
后来吃过几次亏,才慢慢把这些内容补起来。
“先检查支撑和轮系状态。”
周卫东说道。
“机器今天能启动吗?”
鲁师傅点头。
“能启动,但不能带负荷。”
“那就先别启动。”
钱广发听见,眼睛瞪大。
“不启动怎么查?”
“先把停机状态下该查的地方查清楚,再决定下一步。”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陈志远负责测量支撑座和轮系位置,徐明检查连接件及轴承安装状态,周卫东则把三次维修记录逐项对照。
结果出来时,已经快到下午四点。
中间轴两端支撑的安装状态确实不理想。
其中一侧地脚垫铁接触不充分,支撑部位存在异常迹象。
而皮带轮的对中情况,也不像维修记录里写的那么好。
“有问题!”
陈志远拿着表,声音明显兴奋。
徐明凑过去。
“找到原因了?”
“至少找到一个重要问题。”
周卫东没有急着宣布。
他又检查了底座。
突然从垫铁旁边摸出一小片已经压扁的旧铁皮。
鲁师傅看见,脸色一下变了。
“这东西怎么还在里面?”
钱广发也凑过来。
“什么东西?”
“以前临时调整用的垫片。”
鲁师傅拿起来,越看越不舒服。
正常情况下,支撑位置应该按要求调整,垫铁与基础接触状态也需要核实。
可这处垫片已经明显变形。
如果支撑状态在负荷作用下发生变化,轴承和传动连接就可能受到额外作用。
当然,现在还不能断定所有故障都由它引起。
但至少说明,以前那句“安装正常”,并不可靠。
郑万顺看得脸都青了。
“合着咱们换了三根轴,真正该查的地方一直没查明白?”
鲁师傅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周卫东赶紧开口:“郑站长,先别急着怪人。支撑状态有问题是一方面,还得看看实际负荷情况。”
“那怎么查?”
“把机器平时怎么干活弄清楚。”
钱广发立刻皱眉。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按正常要求加工。”
周卫东看向他。
“那把夜班记录也拿来。”
“夜班记录?”
“对。”
“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看看故障前机器运行了多长时间、处理了多少粮食。”
钱广发脸色渐渐变了。
不过郑万顺已经开口。
“老钱,把记录拿来。”
十分钟后,一本夜班登记册摆到了桌上。
周卫东翻了几页。
越看越觉得奇怪。
最近一周,每晚的加工量竟然差不多。
不仅总量相近,连几处备注都写得一模一样。
徐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乐了。
“这机器挺听话啊,每天晚上干的活都一样多?”
钱广发脸一沉。
“记录员图方便,写得简单一点有什么问题?”
周卫东没接话。
他翻到三次故障发生的日期。
发现最后一次故障的那天,夜班记录竟然写着:
“正常运行,未见异常。”
可鲁师傅明明说,机器昨天晚上发生明显异响,已经停机检查。
他抬头看向钱广发。
“钱主任。”
“怎么?”
“这本记录是谁填的?”
“夜班记录员。”
“每天晚上都是他填?”
“对。”
“那昨天晚上机器什么时候停的?”
钱广发犹豫了一下。
“十一点多。”
周卫东又问:“记录上为什么写正常运行到十二点?”
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郑万顺脸色慢慢沉了。
“老钱。”
“这怎么回事?”
钱广发擦了擦额头。
“可能是记录员记错了。”
周卫东把本子合上。
“记错不要紧,咱们核实就行。”
说完,他看向唐国胜。
“唐站长,今天先不换轴。我想再查一下机器实际使用情况。”
唐国胜点头。
“行。”
郑万顺也没反对。
只有钱广发站在一旁,嘴角抿得紧紧的。
当天傍晚,几个人离开车间时,鲁师傅忽然追了上来。
“周同志。”
“您说。”
老头看了一眼四周,把声音压低。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
“这台机器不是每次都在正常加工的时候坏。”
周卫东停住。
鲁师傅继续说道:“第二次坏以前,我半夜来过一趟。当时粮仓外面堆了不少袋子,机器转得声音特别闷,跟平时不一样。”
“您当时说了吗?”
“说了。”
“跟谁?”
“钱主任。”
“他怎么回答?”
鲁师傅沉默了几秒。
“他说任务紧,让我们维修的人少管生产上的事。”
周卫东看了看已经关门的车间。
终于明白,为什么三次维修都找不到真正的问题。
有人只想着把损坏的零件换掉。
却一直没人把机器到底是怎么坏的完整弄清楚。
可更让他在意的是,钱广发为什么不愿意拿出真实的使用记录?
他原本以为,这趟临江之行只是解决一台老设备的传动故障。
现在看来。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