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永丰机械厂寄来的技术交流函,第一页就把黄启顺看乐了。
“好家伙,韩世勋这是想借咱们的地盘干活啊!”
曹建业抬头。
“怎么说?”
“你自己看。”
黄启顺把信往桌上一推。
上面写着,永丰机械厂在开展轻便农业机械试制过程中,发现部分基层单位拥有小型动力设备,但不同作业机具之间的动力配套、安装和维修条件不够统一,导致设备利用率受到影响。
希望与地区机械厂、青山县农机服务站交流有关经验,在不影响各自产品研发任务的前提下,共同探讨适用于部分常见动力设备的配套技术要求。
曹建业看完,倒没有黄启顺那么激动。
“这事可以谈。”
“您就不怕他们把咱们的方案学过去?”
“老黄,你以为人家永丰厂什么都不会?”
曹建业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韩世勋做机械设计十几年了,厂里的加工条件也比咱们强。有些地方,他们还未必看得上咱们这点东西。”
黄启顺脸一黑。
“那您还叫人来交流?”
“就是因为各有长处,才有交流的价值。”
两个人正争着,周卫东到了。
他把信认真看完,又翻出省研究所前几天交给自己的那份《小型农业机械动力与作业机具配套试验建议》。
两份材料放在一起,倒真有点意思。
原先他们一直围绕轻便脱粒机具开展研究,后来发现利用现有动力设备,可能让某些生产队减少重复购买的费用。
可这个思路不只适用于脱粒作业。
农忙时,小型柴油机可以带动适配的脱粒设备。
需要排灌的时候,有些动力设备又可能与符合条件的水泵配套。
到了粮食加工季节,部分动力还可能用于其他合适的农产品加工机具。
当然,不同作业机具对动力、转速和工作条件的要求并不相同,不可能随便找根轴接上,就说什么机器都能带动。
真正有研究价值的,是怎样在明确适用范围的前提下,让已有动力设备能够更合理地为不同生产任务服务。
“曹主任,我觉得可以交流。”
周卫东说道。
黄启顺立刻抬头。
“你也同意?”
“同意。”
“那咱们前面做的东西怎么办?”
“各自的产品研发继续进行。能公开交流的共性问题,可以讨论;具体技术资料和协作任务,提前明确范围。”
黄启顺皱着眉想了想。
“那倒也行。”
曹建业笑了。
“老黄,你现在怎么跟看家护院似的?”
“废话!”
黄启顺一瞪眼。
“好不容易把这几套机具做出点名堂,我不得替厂里看着?”
周卫东在旁边忍不住笑。
几天以后,韩世勋带着两名技术人员来到地区机械厂。
这回没有带样机。
倒是带来了一大卷图纸,还有几份基层动力设备使用调查资料。
双方见面以后,没有绕太多弯子。
韩世勋直接把图纸铺到桌上。
“周同志,上次去青山县,我回来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农村不少地方并不是完全没有动力设备,而是设备分散,机具配套不够合理。有的柴油机一年里真正集中使用的时间并不长,其他时候闲着。”
周卫东点头。
“我们也遇到过。”
“所以我想,能不能针对几种常见小型动力设备,研究更清楚的配套要求?”
方启航立刻来了精神。
“您是说统一安装接口?”
“可以研究部分接口要求,但不能简单理解为所有机具共用一套连接结构。”
韩世勋拿铅笔在图上画了两个圈。
“不同机具的负荷和运行条件差别很大,动力匹配不能一刀切。我们可以先选择具有代表性的一组动力设备,再研究它们与不同作业机具的合理配套方式。”
周卫东听完,眼睛慢慢亮了。
这正是他这段时间想做、却还没有完全理清楚的方向。
“韩工,我想补充一点。”
“你说。”
“除了设计和制造,后面还得考虑基层换机具的方便程度。”
“嗯。”
“比如一台动力设备原本用来抽水,到了收获季节再配脱粒机具。使用单位能不能按明确要求完成转换,配套工具好不好找,维修员有没有能力检查,都得考虑。”
韩世勋点头。
“对。”
他停了一下。
“而且有些项目只能由有条件的维修点完成,不能让使用者随便改动动力传动结构。”
两个人越聊越认真。
方启航也加入进来。
他提出,可以先把几种常见动力设备的主要技术条件整理出来,按照不同作业机具的需求进行分类。
黄启顺则坚持,必须从现有制造能力出发,不能一开始就设计出一堆难以加工的专用配件。
曹建业负责把讨论往实际试验上引。
几个人围着图纸,足足聊了一上午。
到了中午,韩世勋忽然说道:“周同志,我现在发现,我们两家厂以前争的那个问题,其实有点意思。”
“哪个问题?”
“到底是完整动力机具更好,还是配套式机具更好。”
周卫东笑了。
“确实。”
“现在看来,未必需要分出一个绝对答案。”
“得看用户。”
韩世勋点头。
“对。有些生产队更适合购买完整设备,有些地方已有合适动力,配套机具的经济性可能更好。”
说完,他忽然拿出一份资料。
“这是我们前期整理的几种典型使用情况,不涉及具体产品的专有设计。你们有空可以看看。”
周卫东接过来。
里面有几种小型动力设备的基本使用记录,还有不同基层单位对农机配置方式的意见。
资料不算特别厚。
但对他们下一步确定研究范围,已经很有帮助。
“韩工,谢谢。”
“不用谢。”
韩世勋笑了。
“你们青山县那份基层使用调查,对我们也很有启发。”
这时候,黄启顺突然插了一句。
“韩工,我有个问题。”
“您说。”
“咱们现在坐在一起讨论,年底产品出来以后,还是得各卖各的吧?”
韩世勋愣了一下。
随后哈哈大笑。
“黄科长,当然。共性技术问题可以交流,具体产品各自负责。真到了市场上,谁的机器质量好、价格合适,谁就更有机会。”
黄启顺这才满意。
“那就好。”
曹建业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老黄,你这生产科长,迟早得把供销科的活全抢过来。”
“我不抢!”
黄启顺一本正经。
“我就是怕造出来没人买!”
众人又笑起来。
下午,双方把技术交流的初步内容整理了一遍。
没有签什么夸张的大合同,也没有当场决定合作制造新产品。
只是明确可以围绕典型动力设备、基层使用需求和部分共性检验问题继续交流。涉及正式技术协作和试验任务,再按有关单位程序确定。
不过对周卫东来说,这已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过去做的那些基层维修记录和使用调查,开始真正具备了技术价值。
以前别人请他修机器,是看中他手艺好。
现在有人愿意找他讨论产品研发,是因为他能够把基层的问题讲明白,还能参与提出解决思路。
这两件事,已经不一样了。
可真正让他高兴的消息,直到第二天才传来。
地区厂第一批四套扩大试制件,完成了目前规定的首件、加工和装配检查。
需要整改的地方已经处理,相关质量记录也经过复核。
黄启顺拿着检查结果走进技术科,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明显多了不少。
“周卫东!”
“黄科长。”
“你猜怎么着?”
“检查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样?”
“按现阶段批准的技术要求,四套试制件的相关检查项目通过,可以继续安排下一阶段试验。”
方启航听完,立刻站了起来。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
黄启顺把记录一拍。
“这回可不是只做出一台合格样机!”
曹建业也笑了。
“老黄,这次生产科确实干得不错。”
黄启顺一听,腰杆立刻挺直。
“那是!”
“不过后面还得继续验证。”
“知道!”
老头刚准备再说两句,突然发现曹建业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
“你笑什么?”
“我在想,以前是谁天天说周卫东他们只会修机器,不懂制造?”
黄启顺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曹建业,你是不是非得翻旧账?”
“我可没指名道姓!”
技术科里顿时笑成一片。
周卫东也笑。
这位黄科长虽然嘴硬,却真是个干实事的人。前面几次试制,他没少跟大家争。可每次碰到加工、工装和成本问题,他又总是第一个想办法。
没有这样的人,光靠一群技术员画图,机器还真未必能稳定做出来。
当天下午,地区厂正式研究了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
现有轻便脱粒机具继续按批准的范围开展现场验证,扩大试制任务则根据前期质量结果分批推进。
与此同时,结合省研究所的建议,可以开展“小型农业机械动力与作业机具合理配套”的前期论证,暂不急着安排整套新产品试制。
周卫东被明确列入技术论证小组,负责基层实际使用需求和相关试验条件调查。
消息传回青山县,许国安高兴得专门把人叫进办公室。
“卫东,你现在是真有出息了。”
“厂长,这才刚开始。”
“我知道。”
许国安笑了。
“不过以前你刚进我们厂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走到今天。”
周卫东也笑。
“那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想过。”
老厂长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县农机服务站的小院。
两辆巡修车停在树下。
工作台旁边,赵小满正在带着两个年轻工人整理工具。
徐明刚从公社回来,推着自行车进门,一边走一边跟陈志远争论某台水泵的维修安排。
于建平抱着账本,从仓库里出来,隔老远就开始喊徐明赶紧签字。
看着这一幕,许国安忍不住感叹。
“这一年多,咱们县站变化真大。”
周卫东点头。
确实。
从最初那间破旧仓库,到如今有了正式的技术任务、基层服务网和参与产品试制的年轻队伍,很多事情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他最满意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如今的县站,已经不用什么事情都等他亲自出面。
徐明能带人。
陈志远能管技术。
赵小满能完成不少检查任务。
于建平把材料和账目管得清清楚楚。
这才是真正能继续往前走的基础。
“卫东。”
许国安突然开口。
“嗯?”
“以后地区厂那边工作再多,你也别忘了这里。”
周卫东笑了。
“厂长,我怎么会忘?”
“那就行。”
许国安拍拍他的肩膀。
“以后真有更好的机会,该去就去。县站这帮人,你已经带出来不少了。”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以前许国安最怕地区厂把自己调走。
现在却开始主动劝他往前走。
不是老厂长不再需要他。
而是终于相信,县站已经能够继续运转。
当晚回家,林晚秋进修刚好结束。
周卫东骑车去接她。
两个人在县城路口见面时,林晚秋身上还背着装书的帆布包,看见丈夫,先笑了。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专门来接林大夫。”
“少贫。”
她把包递过去。
“禾禾呢?”
“在家,妈帮忙看着。”
“这几天闹不闹?”
“前两天有点闹,后来好多了。”
“你晚上有没有起来照顾?”
“有。”
“真有?”
“要不要问咱爸?”
林晚秋忍不住笑。
“那我回去可得问问。”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慢慢往村里走。
夕阳把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
林晚秋讲进修时碰到的新知识和老师布置的学习任务,周卫东则把最近机具试制和技术交流的事情说给她听。
走到村口,林晚秋忽然停住。
“卫东。”
“嗯?”
“咱们是不是一直忘了一件事?”
“什么?”
“全家福。”
周卫东一愣。
随后笑了。
“没忘。”
“真的?”
“我早跟县照相馆打听过了,找个合适的日子,带禾禾一起去。”
林晚秋眼睛亮了。
“那说定了。”
“说定。”
回到家,小姑娘正坐在周大山怀里玩布老虎。
林晚秋刚进门,周禾便转头看了过来。
过了几秒,小嘴忽然一瘪,伸出手就要娘抱。
林晚秋赶紧把包放下,接过女儿。
“禾禾,娘回来了。”
小姑娘抓着她的衣领,哭了两声,又慢慢安静下来。
周卫东站旁边,看得心里发软。
周大山却忽然说道:“这丫头现在精得很。”
“怎么?”
“白天跟我玩得好好的,一看见亲娘,立刻就不认爷爷了。”
刘桂芝在旁边笑得不行。
“你还跟孙女吃醋?”
周大山一瞪眼。
“谁吃醋了?”
一家人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周卫东没有再去县站。
他陪着林晚秋收拾东西,又抱着周禾在院里走了两圈。
吃过饭以后,夫妻俩坐在床边,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和家里安排重新商量了一遍。
林晚秋准备继续在卫生院工作,有合适的机会再进修。
周卫东则需要在青山县和地区厂之间参加技术协作。
两个人都忙。
但谁也没有觉得对方的事情不重要。
临睡前,林晚秋突然笑着说道:“卫东,我发现你最近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回家,满脑子都是今天修了什么机器。”
“现在呢?”
“现在开始跟我说,以后准备做什么产品。”
周卫东想了想。
“好像还真是。”
林晚秋看着他。
“那你以后想做到什么程度?”
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落在桌上。
那份省农机研究所交来的配套试验建议,还放在他的工作包里。
“我想做一种真正适合基层使用的农业机械。”
“然后呢?”
“如果有机会,做一套完整的技术方案,让不同地方能根据自己的条件选合适的机具。”
林晚秋笑了。
“听着挺难。”
“是挺难。”
“那你慢慢做。”
周卫东转头看她。
“你不觉得我想得太远?”
“你以前从五十块钱开始,不也没想到今天?”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小床里的周禾睡得正香,偶尔还会蹬两下腿。
窗外虫声渐渐稀了。
夜色安静下来。
周卫东忽然觉得,自己如今走的这条路,虽然越来越复杂,却也越来越踏实。
但第二天上午,他刚到县农机服务站,就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旧汽车。
车旁站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水泵结构图,正跟徐明说话。
看见周卫东过来,那人立刻迎上来。
“您就是周卫东站长?”
“是我。”
“我们是河西县水利排灌站的。”
周卫东一愣。
“找我有事?”
那人把图纸展开,语气很急。
“听说你们最近在研究小型动力设备和不同作业机具的配套技术?”
“正在做前期论证。”
“那正好!”
男人指着图纸。
“我们那边几个生产队,明年春灌准备改进现有抽水设备的使用方式。动力设备有一些,可合适的水泵配套和运输条件一直解决不好。”
周卫东看了看图纸。
“想让我们帮忙研究?”
“对。”
“具体什么问题?”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声。
“山里的水源位置不好,路又窄,有些动力设备能搬进去,整套抽水设备却不方便运输和安装。过去几次都是临时想办法,费工又费钱。”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这事情,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几个月以前。
他们研究轻便脱粒机的时候,碰到的也是类似问题。
有动力。
缺合适的作业机具。
运输困难。
安装麻烦。
使用单位又承担不起太高的费用。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图纸,忽然抬起头。
“你们那边现在有多少台小型动力设备?”
“几台。”
“型号和状态有记录吗?”
“带来了。”
“水泵呢?”
“也有。”
“那先进来坐。”
徐明站在旁边,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等几个人进了办公室,他才凑到周卫东身旁。
“卫东。”
“嗯?”
“咱们不是还没正式开始研究水泵配套吗?”
“对。”
“那人怎么自己找上门来了?”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
“因为人家真正缺的不是一张漂亮图纸。”
“那缺什么?”
“缺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徐明琢磨了一会儿。
突然咧嘴一笑。
“那咱们是不是又有新活了?”
“先把情况弄清楚。”
“又是这句!”
徐明无奈地摇头。
可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因为他知道,每次周卫东说出这句话,后面多半又会有一件值得折腾的大事。
而这一次。
他们要研究的,可能真的不再是一台脱粒机。
而是一套能够在不同生产任务之间合理配套使用的小型农机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