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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公社离县城十七里。
第二天一早,农机厂出了一辆拖拉机。
车斗里装着工具。
邓师傅带队。
除了周卫东,还有徐明和两个老师傅。
一路冷风灌得人鼻涕直流。
徐明缩在棉大衣里骂:“我现在突然觉得坐办公室的人真幸福。”
邓师傅头也不回。
“你会写材料吗?”
“不会。”
“会打算盘吗?”
“不太会。”
“那你幸福个屁。”
车斗里笑成一团。
到了红星公社机库。
周卫东才知道为什么维修单上写着“十二台”。
里面真停了一排。
柴油抽水机。
有新的。
也有用了七八年的老家伙。
公社农机员叫王全。
四十多岁。
急得嘴上都起泡。
“春灌之前必须弄好。”
“现在天冷不用水。”
“等开春再修就来不及了。”
邓师傅看一圈。
“十二台全坏?”
“不是。”
“八台彻底打不着。”
“两台能打着但出水没劲。”
“另外两台漏油。”
徐明听得直咧嘴。
“你们这是攒了一年一起坏啊?”
王全尴尬。
“平时能凑合就凑合。”
这话农村最常见。
机器不是不能用。
那就先用。
小毛病拖成大毛病。
最后一起趴窝。
邓师傅没有自己上。
先看周卫东。
“小周。”
“你来排。”
跟着来的两个老师傅都看了过去。
最近周卫东名声响。
可修一台车跟同时处理十二台机器是两回事。
真正考验的不是会不会修。
而是有没有章法。
要是一台一台从头拆到底。
四个人干一星期都未必完。
周卫东绕着机器走一圈。
拿了张纸。
先编号。
一到十二。
然后只做三件事。
看。
听。
试。
完全不着急拆。
第一台。
摇车有压缩。
喷油正常。
进气正常。
他直接在纸上写:“查供油提前角。”
第二台。
摇车明显轻。
“先测压缩。”
第三台。
油管有气。
“排气。”
第四台。
水泵转。
但吸不上水。
“泵体密封。”
王全站旁边。
越看越奇怪。
“就看看能知道?”
“不能。”
周卫东说道,“但能先把同类毛病归一起。”
十二台。
不到一个小时。
被分成四组。
两台油路。
三台压缩。
三台点火和喷油时刻。
两台水泵密封。
两台漏油。
邓师傅站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分完。
才点点头。
“照这个来。”
效率一下起来了。
徐明跟一个老师傅专门洗油路。
另一个处理密封。
邓师傅查喷油泵。
周卫东负责最麻烦的几台。
中午。
公社食堂送来一大盆白菜炖粉条。
大家蹲在机库门口吃。
王全端着碗问:“今天能弄几台?”
徐明嘴里塞着粉条。
“三台?”
一个老师傅说:“四台差不多。”
邓师傅没回答。
看向周卫东。
周卫东扒了一口饭。
“运气好,八台。”
几个人都抬头。
王全更是不信。
“八台?”
“别急。”
“晚上看。”
下午继续。
第一台只是喷油提前角跑了。
调整。
启动。
好了。
第二台更简单。
油管进气。
放气。
好了。
第三台麻烦一点。
气门积碳严重。
拆下来清。
重新研磨。
两个小时。
也响了。
“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在机库里一台接一台响。
王全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下午四点。
第七台。
五点半。
第八台。
天彻底黑了。
本来都准备收工。
周卫东却蹲在第九台旁边没动。
这台最怪。
有油。
有压缩。
喷油也没明显问题。
就是启动困难。
偶尔着一次。
响几分钟又停。
邓师傅已经看了半天。
“明天再弄。”
“不急。”
周卫东摸着油箱底。
手停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
“什么?”
“水。”
王全立刻说道:“不可能!”
“柴油是刚加的。”
“新油桶开的。”
周卫东没争。
直接把油箱最低位置的放油螺丝松开。
先流出来的是柴油。
过了一会儿。
液体颜色变了。
下面明显有一层水珠。
王全傻眼。
“哪来的水?”
周卫东闻了闻。
“油箱里面以前就有。”
“天冷。”
“凝水积在底下。”
“你们只加油没清箱。”
把油放净。
洗油箱。
重新加。
启动。
第九台响了。
王全站那里足足愣了十秒。
然后用力一拍大腿。
“九台!”
“真九台!”
外面几个公社干部听见机器声也跑过来。
一排抽水机。
九台已经挂上“已修”纸牌。
上午还趴着一院子。
一天工夫。
大半活了。
一个干部握着邓师傅的手直晃。
“老邓。”
“你们农机厂这回是真派高手来了!”
邓师傅一点没谦虚。
指了指周卫东。
“主要是这个年轻的。”
“会省事。”
周卫东笑。
“师傅,这算夸我?”
“修机器不会省事,那叫笨。”
所有人都笑。
第二天。
剩下三台也修完。
其中一台需要换活塞环。
公社仓库正好有件。
全部恢复。
十二台。
两天。
红星公社给农机厂结维修费用之外,又按规定给维修组安排了加班补贴。
周卫东分到八块。
钱不算多。
可回厂以后。
更大的好处来了。
许厂长把那张维修记录贴在车间办公室。
“以后外出维修。”
“先检查。”
“先分类。”
“能不拆的别乱拆。”
“都跟小周学学。”
以前几个对周卫东还有点不服的老师傅。
这次彻底没话。
会修一台。
可能运气。
连续解决不同故障。
那就是真本事。
中午吃饭。
徐明端着饭盒坐他对面。
“卫东。”
“我发现跟你出去干活有个坏处。”
“什么?”
“我越来越像学徒。”
“本来就是。”
“你滚。”
“那你别问我昨天第三台为什么压缩低。”
徐明饭都不吃了。
“哎哎。”
“周师傅。”
“刚才是我声音大了。”
旁边一桌工人笑得够呛。
吃完饭。
周卫东刚准备回车间。
门卫又来喊。
“小周!”
“外面有个姑娘找!”
徐明眼睛瞬间亮了。
“林晚秋!”
“不一定。”
“那我替你去看看。”
“你敢。”
两个人一起出去。
厂门口。
还真是林晚秋。
不过她脸上没笑。
手里攥着一张纸。
“怎么了?”
周卫东问。
林晚秋把纸递给他。
“县卫生学校办基层卫生员培训。”
“我爸让我去。”
“好事啊。”
“半年。”
她声音低了一点。
“每个月学费加伙食。”
“得六块多。”
六块。
对现在的周卫东不算什么。
可林家不一样。
林长河身体不好。
家里收入本来就少。
半年下来三四十块。
再加交通、住宿。
不是小数。
“林叔怎么说?”
“让我去。”
“那你呢?”
林晚秋沉默。
“我想去。”
说完又补一句。
“可我爸今年冬天咳得厉害。”
“我走了,家里……”
周卫东没有马上掏钱。
他知道这个姑娘最不喜欢欠人。
直接塞钱。
她八成转身就走。
“报名什么时候?”
“后天截止。”
“那明天去。”
林晚秋一愣。
“去哪?”
“县卫生学校。”
“先把名报了。”
“钱后面再想。”
“可……”
“你要不去。”
周卫东指指自己。
“以后我修机器把手砸了,找谁包?”
林晚秋原本还发愁。
被他一句说笑了。
“砸了就剁掉。”
“这么狠?”
“省药。”
两个人站在厂门口笑。
徐明躲在门卫室里看半天。
转身就跟老吴说:“完了。”
“什么完了?”
“小周这辆自行车。”
“后座有人承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