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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农机总厂的联合技术论证会还没开始,周卫东就听说有人准备给他出难题。
传话的是蒋文斌。
这位长岭机械厂的技术员如今跟周卫东已经熟悉,见面也不再阴阳怪气,反倒经常开几句玩笑。
他一进招待所,便把工作包往桌上一放。
“卫东,我可提前告诉你,这回省总厂有人不太服气。”
周卫东正低头整理图纸,闻言笑了笑。
“哪里不服气?”
“觉得你们青山县前面那份方案,技术上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把不同机具分开设计,再找几个地方试试。”
“这也没说错。”
蒋文斌一愣。
“你怎么又这副态度?”
“本来就不是多么复杂的东西。”
周卫东把图纸收好。
“难的不是想到把设备分开,而是确定哪些东西该统一、哪些不能统一,以及最后能不能让不同单位按照要求做出来。”
蒋文斌听完,忽然笑了。
“行。”
“我现在算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你这个人,嘴上永远说得轻巧,真到了做事的时候,比谁都较真。”
周卫东哈哈大笑。
不过蒋文斌很快认真起来。
“这次省总厂技术委员会有位姓高的工程师,专门做过农机动力装置的总体设计。他对你们的方案有意见。”
“什么意见?”
“觉得你们没有充分发挥统一制造的优势。”
周卫东点头。
“那正好,会上可以讨论。”
“你就不紧张?”
“紧张。”
“我怎么没看出来?”
“总不能因为紧张,就把图纸藏起来。”
蒋文斌被逗得直笑。
第二天上午,联合论证会正式开始。
省农机总厂、地区机械厂、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清河县农机修造厂和长岭机械厂都派了人参加。
省研究所也来了两位工程师。
其中一位正是冯老。
会议一开始,邵振华便介绍了前期工作情况。
省总厂已经完成一套小型动力配套装置的厂内阶段验证,地区厂和青山县则在轻便机具及基层适用性方面积累了相应试验资料。清河县的分体运输方案,也已经完成规定范围内的初步验证。
接下来需要讨论的,是这些工作能否形成一套更清楚的联合技术研究方案。
邵振华讲完,便看向周卫东。
“周同志,你们先介绍。”
周卫东没有推辞。
他走到前面,把两张图纸挂上展示板。
左边是一套面向道路和场地条件较好、能够进行规范化维护的基层农机服务点的方案。
右边则是结合部分丘陵地区使用条件提出的分体运输方案。
两张图纸的外观差别不小。
前者结构紧凑,便于在合适场地完成设备组合和转换。
后者更重视转运时的部件划分,以及到达现场后的安装和检查要求。
台下有人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周同志,你这不是把两种机器分开做吗?哪里谈得上系列化?”
问话的人正是蒋文斌提到的高工程师。
叫高立群,五十来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表情相当严肃。
周卫东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工,您觉得系列化一定要所有结构都做成一样的吗?”
高立群一愣。
“当然不是。”
“那就好。”
周卫东拿起其中一张图纸。
“我们的想法是,先明确同一类典型动力设备的适用条件,再围绕它研究相应的安装、检查和配套要求。对于确实可以统一的结构,尽量减少重复设计。”
“不能统一的呢?”
“分别设计。”
高立群皱眉。
“这样制造成本不是容易增加?”
“有可能。”
周卫东点头。
“所以需要把制造成本和实际使用成本一起比较,不能单看图纸上统一了多少零件。”
高立群想了想。
“那你认为统一化的价值在哪里?”
“在适合统一的地方提高制造和维修效率,而不是为了统一,把所有机器做得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后排的黄启顺听得眉开眼笑。
他最喜欢这种话。
因为前面搞试制时,他就见过有人为了追求结构通用,设计出一堆加工麻烦、用处还不大的零件。
表面上好像省了几张图纸。
真正做起来,反倒费钱。
高立群却没有轻易放过周卫东。
他站起来,走到展示板前。
“周同志,我再问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以后采用三种不同的作业机具,你怎么保证它们能够合理利用同一类动力设备?”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准备好的技术条件表拿出来。
“先确定适用范围。”
“具体呢?”
“不同作业机具的负荷、转速和使用条件并不一样。只能针对符合条件的组合进行相应设计和验证,不能因为安装位置相近,就宣布可以通用。”
高立群点头。
“这个我同意。”
“其次,要明确哪些技术项目由动力设备制造单位负责,哪些由作业机具设计单位负责,涉及组合使用的要求则需要双方共同确认。”
周卫东把其中几项内容指给他看。
“最后,还要让基层维修人员能够弄清楚自己使用的是哪种配置,而不是把几种看着相似的零件混起来。”
高立群拿过表格。
认真看了几分钟。
忽然说道:“这个问题倒抓得准。”
可他随即又抬头。
“不过你们青山县有能力独立完成这些研究吗?”
黄启顺心里一紧。
来了。
这才是今天真正难回答的问题。
青山县没有省总厂那么好的设备,也没有那么多专门从事总体设计的工程师。
真要让周卫东当场说自己什么都能完成,肯定不现实。
可要是承认干不了,别人又可能觉得县站没有资格继续参与核心技术工作。
周卫东却笑了。
“没有能力独立完成全部研究。”
高立群愣住。
“那你还……”
“所以才需要联合。”
周卫东抬头看向在座的几家单位。
“省总厂有设计和试验条件,地区厂有制造和工艺经验,清河县提供了不同地形的实际使用环境,长岭厂也在移动动力设备方面做过不少工作。”
他停了一下。
“我们青山县擅长的是基层需求调查、实际使用反馈和部分工装与装配技术研究。”
“如果大家各做各的,难免重复。”
“可要是把任务分清楚,再按统一技术要求开展合作,很多问题反倒能解决得更好。”
这句话说完,会场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冯老第一个点头。
“我觉得这个思路符合专业化协作的方向。”
曹建业也开口。
“地区厂愿意承担适合我们条件的试制和工艺任务。”
韩德胜随后表态。
“清河县也愿意继续开展相应的现场验证。”
蒋文斌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长岭厂可以参与运输结构和有关技术问题的讨论。”
高立群看着几个人,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竟然也笑了。
“周卫东,你这年轻人倒会安排。”
周卫东赶紧说道:“高工,还得请您多指导。”
“少来!”
高立群摆摆手。
“你这套方案确实还有不少地方需要完善,但至少方向没有跑偏。”
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不过我先提醒你们,技术要求统一起来以后,后面的制造、检验和维修管理,工作量未必比现在小。”
周卫东点头。
“我们有准备。”
高立群看了他一眼。
“行。”
“那就继续研究。”
上午的技术讨论结束以后,下午开始研究具体协作安排。
这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地方。
谁承担设计。
谁负责制造。
谁提供技术资料。
哪些工作需要结算费用。
原有成果怎么使用。
新形成的资料由哪些单位管理。
每一项都得谈。
尤其省总厂前面提出过的成果统一管理条款,成了这次讨论的重点。
邵振华没有再坚持原来的写法。
他主动提出,原有技术资料及已完成的试制工作应当按各单位既有安排管理,新的联合技术任务则根据具体分工明确资料使用、成果署名与后续实施条件。
周卫东听完,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没有急着点头。
“邵处长,我还有一条建议。”
“你说。”
“基层试验记录和相关技术评价,应当保留实际承担单位的名称以及对应工作内容。”
邵振华一愣。
“这个当然可以。”
“还有,后面如果省总厂组织成套产品制造,县站也希望能够根据技术能力继续承担相关工装、配套加工和试验反馈任务。”
“可以列入协作范围,但具体任务要根据条件确定。”
“没问题。”
两个人对视一眼。
终于都笑了。
黄启顺坐在后排,听得心里一阵痛快。
前阵子那份协议还想着把技术资料和后续工作全抓到省总厂手里。
如今总算变成了按实际任务分工协作。
虽说最终的具体项目还得进一步审批,但至少方向已经完全不同。
这可不是周卫东凭着一张嘴争来的。
而是他们这些日子,靠一份份图纸、记录和实际工作,证明自己确实有继续参与的价值。
到了傍晚,会议形成了初步的联合技术论证意见。
省总厂负责组织部分总体设计与厂内试验。
地区厂承担相关工艺和试制工作。
青山县负责基层适用性研究及部分配套技术任务。
清河县和其他参与单位,则按具体条件承担相应验证或制造工作。
有关技术成果和资料的使用方式,后续依照正式协作文件明确。
周卫东看完意见,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次没有拿到什么天价奖金。
也没有一下变成省总厂的技术负责人。
可青山县终于不再只是被人请过去提供调查资料的基层维修单位。
他们在联合技术工作里,有了清楚的职责和继续参与的空间。
回青山县的路上,黄启顺笑得连嘴都合不上。
“卫东,这回可真争了口气!”
周卫东笑。
“黄科长,您怎么老惦记争气?”
“不争气,难道还受气?”
方启航在旁边忍不住笑。
“黄科长,这回其实大家都有收获。”
“我知道!”
黄启顺一瞪眼。
“可你们能不能让我先高兴一会儿?”
汽车里顿时笑成一片。
周卫东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慢慢后退的田野,心里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他知道,真正难的事情还在后面。
现在大家只是同意按新的方式继续论证。
以后真要做出一批可靠的小型农机,技术和制造上的问题,肯定不会少。
但至少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到了县站,徐明第一个冲出来。
“卫东!怎么样?”
“还不错。”
“什么叫还不错?”
“省总厂同意按新的技术分工继续讨论合作。”
徐明眼睛亮了。
“那咱们以后还能参与设计和试制?”
“按实际任务,可以。”
“好!”
徐明高兴得一拍大腿。
“这回我看谁还敢说咱们只会修机器!”
陈志远站旁边,忍不住接话。
“没人说你不会修机器。”
“那倒也是。”
徐明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几个人正闹着,于建平突然抱着一摞新资料走了进来。
“卫东,你先别高兴。”
“怎么?”
“清河县那边把最近收到的基层机具需求重新汇总了一遍。”
“不是说接近三十套吗?”
“数量意向是差不多。”
“那有什么问题?”
于建平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原来那批需求,很多是按照生产队统一购置设备的想法提出来的。可最近下面的生产组织方式和使用安排有了变化,有些地方重新考虑后,发现以前想买的整套设备并不适合现在的实际需要。”
周卫东皱眉。
“具体怎么变?”
“有些作业组不打算单独买整套机器了,希望按季节租用或者集中安排服务;还有些地方觉得以前考虑的机型偏大,更关心便宜、容易搬运和维修的小型设备。”
徐明愣住。
“那咱们不是白研究了?”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需求表拿起来,一项项看下去。
其中有几个地方原本想采购完整动力装置,如今却只希望研究利用已有设备的方法。
还有几户农民通过基层干部提出,能不能有更简单的粮食清理机具,用来解决较小作业量的需要。
变化并不是一点半点。
而是用户需要的东西,可能正在发生转变。
这时候,许国安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卫东,我刚接到曹主任电话。”
“他说什么?”
“省研究所准备进一步了解农村生产组织变化以后,小型机具的实际使用需求。”
周卫东点头。
“应该调查。”
许国安看了看那份材料,神情有些复杂。
“可咱们前面辛辛苦苦研究的这些机具,后面会不会没人要?”
徐明也赶紧点头。
“对啊!咱们好不容易把方案弄明白,怎么用户又变了?”
周卫东看着他们。
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用户变了,咱们就重新弄清楚他们需要什么。”
徐明一愣。
“还得重新跑生产队?”
“当然。”
“那前面的工作不是白干?”
“怎么会白干?”
周卫东把两份图纸摊开。
“前面研究的是如何根据实际条件合理配套和使用机具。现在用户的作业规模和组织方式变了,正好需要重新判断哪种方案最合适。”
徐明想了想。
“那如果农民只想要一台更便宜、更简单的小机器呢?”
周卫东抬头。
“那就别硬卖给人家一套又贵又大的。”
徐明终于笑了。
“你这话倒实在!”
办公室里几个人也跟着笑了。
但周卫东没有再开玩笑。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这件事可能比跟省总厂争技术主导权还重要。
过去几年,他们已经习惯了按生产队集中使用的场景考虑机具。
可随着不同地区的农村生产责任制逐渐发展,基层作业规模、设备购买方式和机械服务需求,都可能出现新的变化。
如果继续只拿原来的使用情况设计产品,等真正制造出来的时候,用户也许早就不需要那种配置了。
他把需求表重新整理好。
随后拿起工作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字。
“农村小型农机实际需求重新调查。”
写完以后,又补上一句。
“重点研究不同作业规模下的适用机型与服务方式。”
徐明凑过来看了半天。
忽然问:“卫东,咱们这次准备去哪儿调查?”
“先从青山县附近开始。”
“要跑多少生产队?”
“能代表不同情况的,都得考虑。”
“那什么时候出发?”
周卫东笑了。
“明天。”
徐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明天?”
“对。”
“可秀兰说,明天让我陪她去县城买东西……”
周卫东忍不住笑。
“那你陪媳妇去,明天让志远跟我跑一趟。”
徐明一愣。
“真的?”
“真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
“谁让你客气了?”
两个人都笑。
可就在徐明准备离开时,于建平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卫东,还有个消息。”
“什么?”
“清河县那边有位基层干部,专门给咱们写了封信。”
“说什么?”
“他说以前想买一台完整的动力机组,可现在几个作业组商量以后,觉得不如找懂技术的人统一提供机耕、排灌和粮食加工服务。”
周卫东眼睛一亮。
“还有呢?”
于建平翻开信,继续念道:
“如果有人愿意提供这种机械作业服务,他们可以按实际作业情况商量费用,不一定非得自己买机器。”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卫东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自己前面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有了新的方向。
过去,他和地区厂研究的是怎样让一台动力设备适配不同机具。
现在看来,有些地方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每个生产队、每家每户都拥有一台机器。
而是需要有人能够把机器管理好、维护好,在需要的时候提供可靠的作业服务。
产品设计和机械服务,可能要一起考虑。
他拿起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
随后抬头看向许国安。
“厂长。”
“嗯?”
“我觉得咱们下一步,可能得把研究范围再调整一下。”
许国安皱眉。
“怎么调整?”
周卫东笑了。
“不能光研究机器怎么造。”
“那还研究什么?”
“研究机器造出来以后,怎样让真正需要的人用得起、用得上。”
许国安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慢慢笑了。
“卫东,你这回的想法,比以前还大啊。”
周卫东没有反驳。
因为他隐约意识到,接下来农村对农机的需求,或许正在发生一次很重要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既可能让一些原有机型失去市场,也可能带来全新的机会。
他把那封信收进工作包。
刚准备离开,于建平又叫住了他。
“卫东,还有件事。”
“怎么还有?”
于建平苦笑。
“这回是真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清河县原本准备参加下一批试制的一个基层单位,今天把新的使用需求送过来了。”
“不是刚看过?”
“不一样。”
于建平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周卫东低头看去。
那上面没有什么复杂的技术参数。
只有一句话,写得格外直白:
“希望机器能由少数人搬动,价格尽量便宜,普通机手学会以后就能正常使用,坏了在县里也能修。”
下面还附着一个明确的要求。
“最好不需要另外买一台柴油机。”
周卫东看完,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这几句话看似简单,真要全部做到,恐怕比前面设计一套复杂的动力配套机具还难。
更轻。
更便宜。
更容易操作。
还要好修。
一项项要求摆在那里,几乎每一项都可能影响另外几项。
可这不正是基层用户真正关心的事情吗?
周卫东把纸折好,慢慢笑了。
“行。”
“既然人家把要求提出来了。”
“那咱们就去看看。”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春天的阳光落在县站的小院里,车间里传来熟悉的机床声。
过去几年,他靠自己的手艺,从一个被迫分家的穷小子,走到了今天。
如今又有了新的技术平台和协作机会。
可周卫东越来越明白,自己真正的本事,并不是比别人更会画图,或者更会修机器。
而是在别人还想着把手里的产品卖出去时,他愿意先到真正需要机器的人那里,问一句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只是这一次,他恐怕还不知道。
一台面向更小作业规模、价格更低的农机,可能将成为他真正走向产品化制造的第一块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