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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第三天早上赶到地区厂的时候,曹建业正蹲在机床旁边骂人。
不是骂工人。
是骂自己。
“早该想到这儿!”
老头拿着昨天的检验记录,脸色难看得很。
周卫东一看就知道,肯定又查出东西了。
“曹主任,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
曹建业把一张记录单塞过来。
原来昨天他们重新核对工装以后,发现第一批样件加工时使用的定位方式存在不足。轮毂内外配合面的加工基准没有充分统一,虽然部分单项尺寸符合要求,但装配后的整体状态并不理想。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第一只样件在试验中出现不均匀接触。
周卫东看完,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至少找到了一条明确线索。
不过曹建业并没有因此高兴。
“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
“什么?”
“这个问题原本是能提前发现的。”
他把记录单往桌上一放。
“咱们技术科画完图,车间按图加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那一段没错。最后装成一套,偏偏出了毛病。”
周卫东笑了笑。
“以后设计、工艺和检验得早点一起看。”
“还用你说?”
曹建业瞪他一眼。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让你看看怎么改。”
重新加工并不意味着把原来的样件全部扔掉。
一部分零件可以经过评估继续用于非正式验证,真正达不到要求的关键件则必须重新做。
不过要想把工装改好,仍然得花工夫。
而黄启顺最关心的事情也来了。
成本。
当天中午,他拿着试制费用表进会议室,刚坐下就把一张纸摆到大家面前。
“我先说一句,技术上怎么试我不拦,但钱总不能没完没了往里面投。”
徐明正在喝水,听见这话下意识看了周卫东一眼。
果然。
这回轮到别人算账了。
黄启顺指着费用表。
“组合结构增加加工工序,配套工装也要做。材料、工时、检测,哪一样不要钱?你们这个方案要是真比原来贵一大截,生产队能不能承受?”
陈志远听完,没有马上反驳。
因为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一台小型脱粒机卖出去以后,使用单位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干活、维修方不方便、购买和维护费用是否合算。
单独一只轮毂多花几块钱,好像不多。
可厂里一年如果做几千只,成本差距就大了。
周卫东拿过表格看了一遍。
“黄科长,您的意思是先算清楚?”
“对。”
“那咱们一起算。”
黄启顺原本已经准备了一肚子话,结果听见这句,反倒愣住。
“怎么算?”
“不能只算第一次造出来多少钱。”
周卫东把三种方案的草图排在一起。
原结构。
加厚整体式结构。
改进组合式结构。
“原结构加工便宜,但如果使用过程中故障多,维修费用就上去。加厚结构可能提高某些条件下的承载能力,但如果安装问题不解决,后面也未必没有故障。”
他说完,又指着自己的方案。
“组合结构第一次加工可能贵一些,但如果后续维护方便,维修时只换局部零件,长期成本可能下降。”
黄启顺皱眉。
“你这个‘可能’,怎么算?”
“先拿现有维修记录估算,再靠后续试验修正。”
周卫东没有装作已经有了全部答案。
“咱们至少先把材料费用、工时、预计维修方式和需要更换的零件列出来。真正使用寿命还没测够,就暂时不写死。”
黄启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点头。
“行。”
“这还算实在。”
于是,原本准备争论半个小时的会议,最后竟变成了一场集体算账。
小于这次也从青山县赶了过来。
他拿着算盘和记录表,坐在旁边,先把材料费用一项项列清。
徐明负责翻过去几批维修记录。
陈志远核对加工工时。
地区厂的技术人员则补充工装、检验和批量制造方面的费用。
几个人忙了一下午。
最后发现,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原结构确实最便宜。
加厚结构的加工工艺变化较小,但材料耗用有所增加。
组合结构的初始制造费用更高,不过如果适当统一规格、改进工装,并利用已经具备的加工能力,差距有机会缩小。
真正让大家意外的是维修费用。
过去一些机器轮毂键槽磨损以后,往往连带损伤传动轴。单看轮毂本身确实不值多少钱,但拆装、换轴和停机等待的代价,远比一只零件贵。
徐明翻完记录,忍不住说道:“这不就跟人生病一样?光看买药便宜,最后耽误十天工,还不是亏。”
陈志远瞪他。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往看病上扯?”
“跟卫东学的。”
周卫东也乐了。
“你以后少往我身上推。”
小于却没有跟着笑。
他正拿着算盘重新核对数字。
“等一下。”
周卫东看他。
“怎么?”
“有一项工时好像重复算了。”
小于把表拿起来。
“地区厂新做的定位工装是试制阶段用的,不能把全部工装费用直接算到每一只零件上。要是真按后续合理批量分摊,成本会不一样。”
黄启顺听完,立刻凑过去看。
几个人重新核了一遍。
果然如此。
这一下,组合方案的预计成本没有原先算得那么难看。
黄启顺看着小于,突然问:“你叫什么?”
“小于。”
“全名?”
“于建平。”
“你以前干什么的?”
“管仓库、记账。”
黄启顺点点头。
“这账算得不错。”
于建平愣了一下,脸上慢慢有了笑。
徐明在旁边小声嘀咕:“完了,小于现在连地区厂都认了。”
“你再贫,明天不给你报车票。”
“于哥,我错了。”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下午五点,新工装终于做好。
这回没有急着拿第一只样件就去试车。
而是先连续加工了几只,分别检查关键尺寸、装配状态和配合接触情况。
结果比第一次明显稳定。
曹建业看完,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这才像样。”
可周卫东仍然没有急着说成功。
因为能稳定加工,只解决了一部分问题。
真正的考验还在运行时。
第二天,地区厂安排了新一轮试验。
原结构和加厚结构继续作为对照。
组合结构采用修正后的制造工艺。
不同方案按规定装配、检查,尽量在可比负荷条件下运行。
前面一个小时,没有问题。
两个小时,也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到了第三个小时,徐明已经有点坐不住。
“卫东,能不能算过了?”
“还早。”
“这都三个小时了。”
“以前有的机器三个月才坏。”
徐明一听,顿时泄气。
“那总不能试三个月吧?”
“现场还得继续试。”
旁边曹建业笑着接了一句:“这回徐明倒说到关键了。车间初步试验可以筛选明显问题,但想知道长期效果,还得去实际生产环境里跑。”
周卫东点头。
三个人正说着,试验技术员拿着记录走过来。
“曹主任,目前这几组样件都没有明显异常,数据还需要进一步整理。”
曹建业接过记录,看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周卫东。
“你这套改进工艺,看来值得继续试。”
这句话一出,陈志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黄启顺站在旁边,也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挑刺。
反而主动问了一句:“如果以后真做批量,你这个定位工装准备怎么安排?”
周卫东一愣。
随即笑了。
“黄科长,您愿意继续研究?”
“废话。”
黄启顺把图纸拿过来。
“我不愿意,难道等产品进车间以后再让工人骂?”
几个人都笑了。
黄启顺又说道:“不过我先讲明白,批量生产要是工艺太复杂,我照样不同意。”
“应该。”
“材料供应跟不上也不行。”
“应该。”
“质量出了问题,责任得写清楚。”
“更应该。”
黄启顺看着他,突然有点无奈。
“周卫东,我发现你这个人真难吵架。”
“为什么?”
“我说什么你都说应该!”
周卫东忍不住笑。
“您说得有道理,我总不能为了吵赢,非说您不对。”
这回连曹建业都笑得直摇头。
当天晚上,地区厂召开试验总结会。
初步结论很明确。
修正工艺后的组合结构已通过当前阶段的加工与运行检查,可以进入更长时间的验证。
加厚整体式方案也没有被否定,需要继续在可比条件下考察其性能和经济性。
至于最后选哪一种,还得综合使用可靠性、制造成本、维修便利性和适用机型。
周卫东听完,没有半点不高兴。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的方案没拿第一。
而是大家为了争个高低,反倒把机器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忘了。
散会后,曹建业专门把他叫住。
“卫东。”
“嗯?”
“下周我准备带两套改进样件去生产队做实际使用试验。”
“我也去。”
“你家里不是还有孩子?”
周卫东笑了。
“有徐明他们,能轮着去。我也不用天天守着。”
曹建业看着他,忽然感叹了一句:“你跟去年真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去年什么事都恨不得自己干。”
“现在呢?”
“知道带人了。”
周卫东笑了。
“总不能一辈子只有我一个人会。”
曹建业点头。
“这话对。”
说完又补一句:“不过现场试验一定得实在,别为了赶进度,只挑最好用的机器。”
“明白。”
回青山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卫东坐在汽车后排,脑子里还在盘算后续试验安排。
到了村口,徐明突然提醒他:“卫东,你今天是不是答应嫂子早点回去?”
周卫东一愣。
随后猛地抬头。
“几点了?”
“快八点。”
“坏了!”
徐明当场笑出声。
“这回轮到你怕了吧?”
周卫东懒得理他,车刚停稳就拎包往家走。
新房里亮着灯。
林晚秋坐在桌边,正给周禾换衣服。
看见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周站长。”
“哎。”
“今天不是说七点回来?”
“地区开会晚了。”
“吃饭没有?”
“吃了点。”
林晚秋看他满脸疲倦,也没真生气,只指了指锅。
“还热着粥。”
周卫东心里一暖,赶紧去洗手。
等坐下以后,他才发现桌上还放着一件新东西。
一只小小的布兜。
针脚密密的。
看着特别结实。
“这是什么?”
“给禾禾做的。”
“装什么?”
“以后出门装她的小东西。”
周卫东拿起来看了半天。
忽然笑了。
“这个比我做工具箱省钱。”
林晚秋翻了个白眼。
“你又来了。”
“真的。”
“那你学着做。”
“我不会。”
“不会就别评论。”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周禾躺在小床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像是也想凑热闹。
周卫东走过去,伸手让女儿抓住自己一根手指。
小姑娘抓得挺紧。
他看着那只小手,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满足。
白天在地区厂,大家为一只轮毂争得脸红脖子粗。
晚上回家,闺女只要笑一下,他便觉得什么烦心事都值了。
不过这份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三天以后,第一批改进轮毂被送往红星和柳河两个公社进行实际使用验证。
结果就在第二天上午。
柳河公社突然打来电话。
“周站长!”
“怎么了?”
“试验机出了点情况。”
“什么情况?”
“机器还能转。”
“但我们发现,新轮毂附近出现了异常磨痕。”
周卫东眉头一皱。
“运行多久?”
“不算长。”
“停机没有?”
“已经停了。”
“好,先别再用。”
他拿起记录本。
“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挂掉电话以后。
周卫东站在桌边,沉默了几秒。
车间里的试验通过了。
实际使用却又出现问题。
究竟是设计不合适,还是现场安装和负荷条件与试验时存在差异?
这一次,他不准备靠猜。
他要亲眼看看。
那只自己参与设计的新轮毂,到底是怎么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