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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到省城的第一天,就被人拦在了展示厅门口。
“同志,参会证呢?”
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包。
“没有证不能进。”
周卫东从口袋里摸出介绍信和报到材料。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跟地区机械厂一起来的。”
工作人员翻了翻名单。
“青山县?”
“对。”
“你们是参展单位?”
“技术协作单位。”
工作人员又查了一遍,终于找到了他的名字。
“周卫东?”
“是我。”
“你这年纪……”
对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周卫东笑了。
“怎么?”
“没什么。”
工作人员把证件递给他。
“进去吧,地区机械厂的人已经到了。”
周卫东接过证件,道了声谢。
走进展示厅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次省级农机技术交流比自己想象中热闹得多。
大厅里摆着各种农业机械样机和配套部件。
小型动力设备、耕作机具、粮食加工机械,还有几种正在研究的新式农具。许多机器旁边都挂着说明牌,写着主要用途、技术参数和试制单位。
他以前只在书上见过的一些结构,如今竟然能看到实物。
不过最让他注意的,还是永丰机械厂那边。
韩世勋正站在一台崭新的轻便脱粒机旁边,跟几位省里的技术人员介绍产品。
机器比上回见面时做得更加整齐,外壳重新喷过漆,旁边还摆了一块写满数据的展板。
徐明一看见,立刻凑过来。
“卫东,你瞧人家!”
“怎么?”
“连展示牌都做得这么漂亮!”
周卫东看了一眼。
“确实不错。”
“咱们呢?”
“咱们也有。”
“可咱们那牌子就几张纸!”
“纸上写清楚就行。”
徐明顿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嘀咕:“你这人真是一点不着急。”
周卫东却已经走到地区机械厂的展位前。
方启航正蹲在一只样机旁边核对布置,黄启顺则拿着清单跟工作人员确认现场条件。曹建业看见周卫东,立刻招手。
“卫东,过来。”
“曹主任。”
“材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
“原始记录呢?”
“也带了。”
“好。”
曹建业松了口气。
“今天下午正式交流,上午还有点时间,把资料再核一遍。”
几个人围着桌子忙起来。
地区厂这次没有搬来一台全新完成定型的产品,而是展示一套经过阶段性试验的轻便配套式脱粒机具,并用图表说明前期调查、试制和现场验证情况。
这跟有些单位的展示方式不同。
别人喜欢把最漂亮的结果放在前面。
他们却把几次试制中的问题也整理出来。
第一版机架重量偏高。
第三台样机装配位置出现偏差。
柳河试验点准备时间过长。
喂入口操作高度需要改进。
不同物料状态下的适应性仍需验证。
徐明看着这几项,心里直犯嘀咕。
“卫东,咱们能不能把这些不好的先收起来?”
周卫东抬头。
“为什么?”
“今天人家是来看成果的,又不是来检查咱们犯过多少错。”
“可这些都是设计改进的依据。”
“那也不用放这么显眼吧?”
方启航在旁边接话:“我觉得应该留着。”
徐明转头。
“你怎么也这么想?”
方启航把图纸放下。
“因为我们现在这版方案,就是改了这些问题以后才有的。要是只放最后一张图,别人未必知道为什么这么设计。”
徐明想了想。
终于点头。
“行。”
“不过下午可得讲明白,别让人家以为咱们机器天天坏。”
几个人笑了。
上午十点,交流会开始。
省里几位技术人员先后介绍了农业机械产品改进和基层使用情况。
其中一位姓郑的工程师讲到,当前一些地区的农机生产仍然存在型号不够适用、维修服务跟不上、产品成本偏高等问题。
周卫东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些问题,恰恰是他过去一年多在基层碰到最多的。
到了下午,永丰机械厂第一个介绍轻便脱粒机具方案。
韩世勋上台以后,没有说太多空话。
他先介绍了机器的用途和结构,再说明制造条件、初步试验情况及后续改进方向。
一张张图纸投出来,下面不断有人记笔记。
徐明原本还有点不服,听到后来,反而慢慢坐直了。
“卫东。”
“嗯?”
“这韩工真有两下子。”
“当然。”
“他这机器好像比上回又改了不少。”
“是。”
“那咱们怎么办?”
“等会儿按自己的材料讲。”
徐明没再说。
因为他知道,永丰厂的实力确实不弱。
韩世勋介绍结束以后,几位技术人员问了几个问题。
重点集中在加工一致性、整机重量和实际使用成本上。
韩世勋逐项作答。
有些数据比较完整,有些还在验证。
总体来说,展示相当扎实。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徐明脸色有点紧。
接下来,轮到地区机械厂。
曹建业先介绍了双方的协作关系,随后把具体技术和基层调查部分交给周卫东讲。
年轻人走上台的时候,会场里有几个人明显有些意外。
一个县级农机服务站的年轻技术员,竟然参与省级交流。
这在当时并不算常见。
周卫东把准备好的材料摆在桌上。
没有一开口就夸机器。
而是讲起了一条村道。
“我们青山县有个作业点,村口有座小石桥,后面还有一段比较窄的土路。当地社员反映,大型机械进出不方便,粮食收下来以后,有时候得先靠人力运出去集中处理。”
他说到这里,翻出一张现场调查记录。
“我们最开始想做轻便机具,就是从这些问题考虑的。”
会场慢慢安静下来。
周卫东继续介绍。
农村不同地方,动力设备条件、作业组织方式和经济承受能力并不相同。
有些生产队希望机器能够独立运行,省去动力配置麻烦。
有些作业组已经有可以利用的合适动力设备,更关心机具成本和移动方便程度。
还有一些地方,根本不准备每个组都买机器,而是希望通过统一组织的方式提高机械利用率。
“所以我们的方案,没有一开始就追求什么条件都适用。”
周卫东翻到下一张图。
“而是先选定明确的适配条件,把能够完成的功能做好。”
随后,他介绍了三套试制机具的阶段性情况。
哪些已经验证。
哪些仍需进一步试验。
哪些属于下一阶段目标。
每一项都分得很清楚。
讲到柳河试验点时,他特意拿出了两次准备时间的真实记录。
第一次,四十八分钟。
第二次,二十六分钟。
会场里突然有人问:“不是听说你们准备时间可以做到十二分钟?”
周卫东抬头。
提问的是一位坐在前排的省农机技术人员。
“十二分钟是前期提出的改进目标,实际还没有实现。”
“那为什么不写在成果里?”
“因为它还不是成果。”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提问的人看了他一眼。
随后点点头。
“继续。”
周卫东没有多想,接着介绍。
真正引起讨论的,是三台样机的现场使用反馈。
青山反映操作高度问题。
柳河反映动力配置和准备时间问题。
南平则提出了跨队使用和统一管理的想法。
这些内容没有什么惊人的技术参数。
却把基层用户真正关心的事情讲得很清楚。
等周卫东讲完,一位负责农机试验评价的工程师突然问:“周同志,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永丰机械厂的完整动力机具,在相同作业条件下效率更高,你们这套配套式方案还有什么优势?”
徐明坐在台下,心里猛地一紧。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承认对方效率高,似乎就等于自己不如人。
不承认,又没有完整数据。
周卫东却没有犹豫太久。
“要先看具体使用条件。”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单位没有合适动力,场地宽敞、作业量又大,完整动力配置可能更加方便。可有些地方已有能够配套的动力设备,作业量相对较小,运输道路又窄,配套式机具可能更合算。”
“那你认为你们的方案一定更好吗?”
“不一定。”
会场里有人抬头。
周卫东继续说道:“我们希望找到它适合的使用范围,而不是证明所有用户都应该买同一种机器。”
坐在前排的郑工程师慢慢点了点头。
另一位技术人员又问:“你们有没有比较实际作业成本?”
“已经进行了初步核算,但样本和运行时间有限,暂时还不能得出稳定的经济性结论。”
“那能不能说你们比现有机器省钱?”
“现在不能这么说。”
“那这套方案的技术价值是什么?”
周卫东看向桌上的图纸。
“第一,围绕已有动力条件设计了轻便机具的适配和使用方案。第二,结合基层现场问题,对机具移动、安装、喂入和维修便利性作了针对性改进。第三,建立了相应的现场记录和反馈方法。”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些工作还在继续,但至少我们已经知道,哪些地方真需要改,哪些问题不能靠换个新零件解决。”
会场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不算特别响。
却持续了一阵。
徐明坐在下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当初那间破仓库。
想起第一只工具箱做出来以后,被王全嫌得差点搬不进去。
还想起自己刚认识周卫东的时候,连维修记录都懒得写。
如今站在省城的会议厅里,周卫东竟然能够当着一群工程师,把他们在几个公社做过的事情讲得清清楚楚。
而且没有一句是编的。
交流结束后,韩世勋主动走过来。
“周同志,讲得不错。”
“韩工客气。”
“不是客气。”
韩世勋认真说道:“我们厂在制造条件上有优势,你们在基层使用调查方面做得比较扎实。今天听完,我倒觉得两种方案未必一定要分出谁取代谁。”
周卫东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
“以后有机会,可以继续交流。”
“当然。”
两个人正说着,郑工程师也走了过来。
“周卫东同志。”
“您好。”
“你们青山县那三套机具,下一阶段还准备继续试吗?”
“准备。”
“有没有完整的试验计划?”
“有。”
“那拿来我看看。”
周卫东赶紧把材料递过去。
郑工程师翻得很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抬头问:“你们县站有没有条件长期做现场使用记录?”
“有,但部分项目需要地区厂和省研究所提供技术支持。”
“那就按实际能力组织。”
郑工程师合上材料。
“这次交流会的目的,不是挑一台最漂亮的机器摆着看,而是找到值得继续研究的方向。你们这套机具目前不能说已经成熟,但基层使用问题抓得比较准。”
周卫东认真听着。
“我建议后续由地区有关单位完善试验安排,条件合适的话,可以继续做一轮更系统的现场评价。”
曹建业站旁边,眼睛瞬间亮了。
“郑工,您的意思是……”
“先把试验方案报上来,具体支持方式还得按程序讨论。”
郑工程师笑了笑。
“不过有一点。”
“您说。”
“以后资料里,设计目标和实际结果仍然要分清楚。”
周卫东点头。
“明白。”
当天晚上,地区厂几个人回到招待所。
徐明高兴得连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卫东,今天这回真痛快!”
“怎么痛快?”
“以前人家都觉得咱们是小县城来的,没什么本事。今天省里那些工程师不也认真听咱们讲了吗?”
周卫东笑了。
“人家本来就是来交流技术的。”
“可咱们总算有点成绩!”
“这倒是。”
方启航坐在旁边,也有些感慨。
“我以前总觉得,设计就是把图纸画好,机器做出来,参数达标。今天听完交流,发现真正做产品,还得知道谁来买、谁来用、谁来修。”
黄启顺端着茶缸,难得没有打击他。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曹建业看着几个年轻人,慢慢笑了。
“今天咱们没拿什么大奖,也没有当场签下来多少订单。”
“但这趟没白来。”
“至少省里知道了,咱们地区厂和青山县,真在做一件值得继续研究的事情。”
几个人纷纷点头。
周卫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青山村去县农机厂找活的时候。
那时兜里钱不多,心里也没底。
只想着能靠手艺挣口饭吃。
如今却坐在省城招待所里,跟真正搞机械设计的人讨论新产品。
变化确实不小。
但他知道,自己还远没走到头。
第二天上午,几个人准备返程。
周卫东刚收拾好行李,招待所服务员突然敲门。
“周卫东同志在吗?”
“在。”
“有电话找你。”
周卫东一愣。
他出门以前跟家里交代过行程,真有急事会通过地区厂联系。
难道家里出了什么情况?
他赶紧下楼。
电话那头却是许国安。
“卫东!”
“厂长,什么事?”
“先告诉你,家里没事。”
周卫东松了口气。
“那您这么急?”
“有个消息。”
“您说。”
许国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地区厂刚刚联系了我们,准备让青山县继续承担下一阶段基层试验配套任务。”
“这个我知道,昨天已经谈过。”
“还有呢!”
“什么?”
“除了原来的三套机具,他们正在研究能不能在正式批准后,再安排一批用于扩大现场验证的试制件。”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动。
“多少?”
“初步讨论是十套左右,具体还没定。”
“什么时候?”
“等试验方案和经费落实。”
许国安说到这里,突然压低声音。
“不过卫东,你先别只顾着高兴。”
“怎么?”
“咱们县站如果接下一批任务,人员、设备和质量管理都得跟着调整。”
“这个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地区厂有位负责技术管理的同志,昨天专门问过我。”
周卫东握紧了听筒。
“问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以后更深入地参与地区厂的新产品研发。”
“怎么参与?”
“可能需要你在一定时期内承担更多地区项目工作,具体方式还没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卫东,这回不只是请你过去帮着修机器、画几张图了。”
“人家是在认真考虑。”
“以后能不能让你负责一部分真正的新产品研发任务。”
周卫东站在电话旁边,半天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在青山县一点点带出来的维修队伍。
想起修复站刚成立时那几张破工作台。
又想起林晚秋正在准备的进修,以及家里那个已经开始学着翻身的小姑娘。
更大的技术平台,当然意味着更好的学习和发展机会。
可要是真长期在地区工作,家里怎么办?
县里的那摊事情,又该交给谁?
过去他总想着,先把手里的工作干好。
现在真正的机会来了,却第一次需要认真考虑:
自己下一步,到底应该站在哪里。
“卫东?”
许国安在电话那头叫他。
“嗯。”
“怎么不说话?”
周卫东慢慢笑了。
“厂长,这事我想回去跟您仔细商量。”
“行。”
“不过有一句话,我先说清楚。”
“什么?”
“如果真让我参与新产品研发,我当然愿意学,也愿意干。”
他看了一眼窗外。
省城的街道上,几辆自行车正从晨光里驶过。
“但青山县这帮人,我不想丢下。”
许国安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笑了。
“你小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电话挂断以后,周卫东站了片刻,才重新上楼。
徐明已经把行李装好了,见他回来,立刻问:“卫东,谁的电话?”
“许厂长。”
“有好事?”
“有。”
“什么好事?”
“可能有新的试制任务。”
徐明眼睛一亮。
“那咱们是不是又有活了?”
“还没正式定。”
“那以后呢?”
周卫东想了想。
“以后可能还要多跑地区。”
徐明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那有什么?”
“怎么?”
“你去哪儿干技术,我们还能不跟着学?”
周卫东看着他。
忽然也笑了。
“你倒想得开。”
“那当然!”
徐明把工具包往肩上一背。
“不过有个事咱们得先说好。”
“什么?”
“我结婚那几天,你可不能再给我安排出差!”
周卫东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
“这个我保证!”
两个人说笑着走出招待所。
省城的秋天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汽车站里人来人往,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
周卫东拎着行李走向车站,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三套样机的长期试验还没结束。
下一批试制任务正在酝酿。
地区厂希望他更深入参与新产品研发。
青山县的年轻人,也到了需要真正独当一面的时候。
而就在回程汽车即将发动时,曹建业突然从后面追了过来。
“卫东!”
“曹主任?”
老头跑得有点喘,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刚才研究所那边让我转交给你的。”
“什么东西?”
“一份新的技术资料。”
周卫东接过来。
封面上写着:
《小型农业机械动力与作业机具配套试验建议》。
他翻开第一页。
里面除了轻便脱粒机具,还列出了小型水泵、粮食清理和其他配套机具的初步研究方向。
周卫东抬起头。
“曹主任,这是什么意思?”
曹建业擦了擦额头的汗。
随后慢慢笑了。
“姚工他们觉得,你们这回提出的按基层实际条件合理配套动力设备的思路,还可以继续研究。”
“您的意思是……”
“别只盯着一台脱粒机。”
老头拍了拍纸袋。
“如果后续条件成熟,也许能围绕几种常用作业机具,做成一套更加合理的基层农机配套方案。”
周卫东低头看着那份资料。
许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如果真正开展,复杂程度远不是一只轮毂或者一台脱粒机可比。
不同机具对动力和作业条件的要求不同。
使用安全、制造成本、维修保障和适用范围,都需要重新研究。
但他也清楚,这或许是自己从一个基层维修技术员,真正走向机械产品研发的重要机会。
汽车司机已经开始催促上车。
徐明站在车门口,扯着嗓子喊:“卫东!再不上车,咱们就得在省城多住一天了!”
周卫东把资料装进包里。
“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曹建业。
“曹主任。”
“嗯?”
“这事我想干。”
曹建业笑了。
“就知道你小子坐不住。”
“不过先把脱粒机做好。”
“当然。”
“剩下的呢?”
周卫东提起行李,笑着说道:
“等我回县里,把人和工作安排好。”
“咱们再一样一样研究。”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
周卫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仍然握着那份刚刚收到的资料。
窗外的省城渐渐远去。
他却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路,好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从五十块钱分家,到进入县农机厂,再到建立修复站、参与新产品试制。
过去那些被人逼着顶罪、看不起、讥笑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远。
而真正值得期待的事情。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