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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雨夜回忆(第1/2页)
盛夏的尾巴,总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燥热与憋闷。
而雨,往往在这种时候,以一种近乎暴虐的姿态,宣告着季节更迭的不可抗拒。
这一夜的暴雨,仿佛天河决堤,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瞬间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与震耳欲聋的喧嚣之中。
谢雨辰是被一道几乎在头顶炸开的惊雷震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狂跳了几下。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划过时,瞬间将屋内照得惨白一片,映出家具扭曲拉长的狰狞影子,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雨声如瀑,淹没了一切其他声响。
他定了定神,掀被下床。
披了件外袍,他拿起一盏防风的琉璃气死风灯,点亮,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身周一小片黑暗。
他先检查了自己卧房的外间与窗牖,确认无恙,便提着灯,沿着回廊,往宅子深处、沈昭宁常居的静室方向走去。
风雨太大,即便走在有顶的回廊下,激溅的雨水和狂卷的水汽依然扑打进来,很快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鞋面。
灯笼的光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和墙壁上,变幻不定。
经过回廊时,却见尽头临水的廊檐下,静静立着一个墨色的身影。
是沈昭宁。
她没有回房,也没有用任何术法隔绝风雨,就那么站在敞开的廊边,望着庭院中如瀑布般倾泻的雨水,以及被狂风撕扯得东倒西歪的花木。
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廊外那一片混沌的、被闪电不时照亮的暴雨世界,侧脸在明灭的电光中,显得有种惊心动魄的、近乎雕塑般的冷硬与……空洞。
谢雨辰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顺手取下一件厚实的墨绒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怎么站在这儿?雨大,仔细着凉。”
他温声道,虽然知道她未必会着凉,但见她衣裙湿透,站在风雨里,心里总归是不踏实。
沈昭宁没有动,目光依旧穿透雨幕,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又一道惊雷炸响,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
就在这雷声的余韵和暴雨的哗啦声中,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但谢雨辰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想起我死那日,也是这么大的雨。”
谢雨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昭宁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气和雨水的冰冷:“叛军破了外城,内城也守不住了。父皇……将玉玺摔碎在太和殿前,然后,点了那把火。”
“火很大,雨……好像也浇不灭。我看着他……走进火里。然后,我转身,上了城墙。”
“很高,风很大,雨砸在脸上……有点疼。但心里,很奇怪,很平静。想着,就这样吧。国祚已断,山河破碎,我守着这身皮囊,还有什么用?不如……随它去吧。”
“下面……很多人。黑的,红的,亮的……是铠甲,是血,是刀枪。雨很大,看不清他们的脸。跳下去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公主’,又好像没有。只记得……风在耳边呼呼地响,雨点打在身上,很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消散在狂暴的雨声里。
只有那双望着雨夜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倒映着千年前那场亡国暴雨,和冲天而起的烈焰。
谢雨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有些伤痛,是时间也无法完全抚平的,尤其是烙印在灵魂深处、与国祚同殇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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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做的,只是在此刻,陪在她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意,比平时更加冰冷。
沈昭宁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眼睫极其细微地抖动了一瞬,那空洞的、望向雨夜的目光,终于缓缓地、极其迟缓地,收了回来。
她的视线,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紧紧包裹着她冰冷僵硬的手指,那股陌生的、属于活人的温暖,正顽强地、一丝丝地,试图渗透她冰封的感知。
她看了很久,久到谢雨辰几乎以为她又要陷入那种可怕的空洞状态。
然后,他感觉到,她冰冷的手指,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谢雨辰心中翻腾的痛楚与无力。
他猛地收紧手掌,将那冰冷的手更紧地包裹,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彻底焐热它,驱散那千年不化的寒寂。
“都过去了。”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沉稳与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重重砸在风雨声中,“昭宁,听我说,都过去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黏在她冰凉脸颊上的湿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焦距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现在,你在这里。不在那场雨里,不在城墙上。你在谢家,在我身边。”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你,有家。有谢家,有……”
他看着她渐渐映出自己身影的、不再完全空洞的眼眸,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他心中早已重逾千钧的字:
“……有我。”
沈昭宁的睫毛再次颤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缓缓从两人交握的手,移到了谢雨辰的脸上。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雨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心疼、担忧,更有一种她似乎有些陌生的、滚烫的、名为“守护”的坚决。
廊外的暴雨依旧在疯狂地倾泻,雷声隆隆,闪电不时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
狂风卷着雨雾,不断扑打进来,沾湿了谢雨辰的衣角和后背。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时间,在这狂暴的雨夜中,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
良久,沈昭宁那失去血色的、微微抿着的唇,几不可闻地,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嗯。”
声音很轻,很淡,几乎被风雨吞没。但谢雨辰听到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动。
只是任由他握着她的手,任由那厚重的、带着他体温的披风包裹着自己湿冷的身躯。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廊外的暴雨,但这一次,那空洞与荒凉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谢雨辰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陪她站着,一起望着廊外仿佛永不停歇的、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暴雨。
披风隔绝了风雨带来的寒意,掌心相贴处,温暖在无声地传递、交融,一点点驱散着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千年不化的冰冷。
这一夜,雨下了很久,直到天际泛起微弱的、水洗过的青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