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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中秋（2）(第1/2页)
两人穿过几重月色笼罩的庭院，来到了后花园深处一处临水的八角亭“揽月亭”。
亭中早已按照谢雨辰的吩咐布置妥当。
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越窑青瓷茶具，一壶用小火煨着的、香气清雅的桂花酿，几碟精致的、不太甜腻的月饼和茶点。
亭角挂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绢纱宫灯，与天上洒落的清辉交相辉映。
他们在亭中石凳上坐下。
晚风带着湖水的微腥和桂花的甜香，徐徐吹来，瞬间驱散了宴席上沾染的酒气与燥热，只留下满园沁人心脾的清凉与宁静。
仰头望去，夜空如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深蓝色丝绒，不见一丝云翳，唯有一轮银盘似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洒落，将庭院中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乃至远处的假山湖石，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梦幻般的银边。
月光倒映在亭下的湖水中，随着微波轻轻荡漾，碎成万千闪烁的银鳞。
谢雨辰执起温着的酒壶，先给沈昭宁面前的青玉杯斟了半杯温热的桂花酿，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甜香扑鼻。
然后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沈昭宁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轻轻转动着温热的杯壁，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和那轮小小的、倒映的月影。
她望着天上那轮毫无阴翳、圆满得近乎完美的明月，沉默了片刻。
月光如水，流淌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柔和了那总是略显清冷的眉目轮廓，为她周身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少了几分煞神的凛冽疏离，多了几分属于人间的、静谧的忧伤与……一种近乎怅惘的追忆。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月夜里，清泠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
“此世中秋，与我朝中秋，并无不同。”
谢雨辰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
沈昭宁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轮明月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久远、更模糊的时空：“一样的祭月仪式，一样的桂花陈酿，一样的月饼瓜果，一样的……寄望团圆。”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叙述感，但谢雨辰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藏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比较与感慨。
“月是同一轮月，”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仿佛自言自语，“千古如一，阴晴圆缺，从未改变。照亮过宫阙楼台，也照亮过荒野孤坟；见过盛世欢歌，也见过……国破家亡。”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谢雨辰。
月光如银纱，披洒在她身上，那身月白的衣裙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幽深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也映出她自己眼底那抹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寂寥。
“只是，”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了最后几个字，很轻，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落在谢雨辰的心湖，激起层层酸涩的涟漪，“赏月的人，已非故人。”
故人。
父皇，母后，兄弟姊妹，昔日的臣僚宫人，那些与她血脉相连、共享过无数个宫廷中秋夜的人，那些她曾守护、最终却一同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子民……
都已随着那场亡国暴雨，化为了史书上的寥寥数笔，化为了她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的伤痛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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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同样的月光下，只剩下她，这个不属于此世的孤魂，坐在庭院里，对着一个全然陌生的、却已成为她此刻“羁绊”的人。
谢雨辰的心，像是被浸在了温热的酸水里，又胀又痛。
他想起了雨夜她提及的亡国之痛，想起了她描述自己赴死时的平静与决绝。
中秋团圆夜，这本该是温馨美满的时辰，于她而言，是否更像是一把无声的钥匙，一次次开启那扇通往惨痛过往的门？
提醒着她与故国、与至亲、与过往一切的血脉温情，早已被时空与死亡无情斩断，只剩她一人，承载着记忆，漂泊至今。
他想说些什么。
但任何语言，在那厚重如山的时光与悲伤面前，似乎都显得轻飘无力。
他能做的，只是伸出手，在冰凉的、泛着月华的石桌上，轻轻覆上她放在膝上、微凉的手背。
然而，沈昭宁却似乎并不需要他苍白的安慰。
她感受到了手背传来的温暖，目光与谢雨辰盛满心疼与担忧的眼神对上，那眼底深处的怅惘与寂寥，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对往昔不可追的淡淡哀伤，有对命运弄人的一丝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千帆过后、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与一丝……落于此处的安然。
她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那力道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回应的意味。
然后，她松开了手，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桂花酿，送到唇边，浅浅地饮了一口。
温润甜香的液体滑入喉间，带着桂花特有的、浓郁而直接的芬芳，与此世中秋的烟火气息，一起涌入感官。
“此酒尚可。”她评价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将那剩下的酒慢慢饮尽。然后，她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亭外那轮圆满的、亘古不变的明月。
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空洞地穿越，而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它，仿佛在与一位沉默的老友，进行一场无言的对话。
谢雨辰也陪着她，静静地看着月亮。他知道，有些伤痛无法磨灭，有些思念永藏心底。
那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剥离，也无需剥离。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同样的月光下，在她身边，有他相伴。
她的故国已逝，故人长绝，化为了史书与记忆中的星辰。
但她的“此世”，她的“当下”，有谢家这座安稳的宅院，有这亭中清雅的桂香月色，有手中这杯尚可的甜酒，也有……他这个活生生的、会为她心疼、想给她温暖、愿与她共看每一轮圆月的人。
或许，这就够了。
对于在时光长河中漂泊了太久、失去了太多的她而言，能有一个地方，在同样的月光下，不再感到刺骨的孤寂，能感受到一丝“团圆”的暖意与人间的烟火气，能有一个可以静静握着她的手、陪她看月的人，便已是命运予她颠沛流离、生死涅槃后，最慈悲、也最珍贵的补偿。
月光无声流淌，温柔地笼罩着亭中并肩的二人。
桂香暗浮，随着夜风，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对坐无言，却自有温情脉脉，如同这月色桂香，悄然漫过千年的孤寂与沧桑，在这中秋的圆满之夜，生根，发芽，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