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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最粗的汉子,干最细的“攻心活”(第1/2页)
陆铮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声音猛地拔高:
“……是!”
“报一下进度。”林娇玥话题切得极快。
“炉膛砌到第七圈,昨天下午封的顶。”陆铮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声音这才顺起来,“尺寸一分没差,我拿线锤吊了三遍。”
“就这些?”林娇玥听出了他话里的停顿。
“……还有点没弄完的。”他的声音低了半度,眉心皱成了疙瘩,
“真空那块卡住了。抽气机是张局从沈阳调来的一台老家伙,泵是能转,可法兰那圈密封压不住。牛皮试了,麻绳沾油试了,还从卡车上拆了橡胶垫,抽到一半就往里漏气。”
他咬了咬牙,脸色难看:
“林工,真空如果抽不到位,明天试炉,这炉里的料怕是要废。”
“漏多少。”
“说不准。”陆铮咬了下嘴唇,眉心挤出个川字,“我们连个准的表都没有,是拿煤油碗看气泡估的,一分钟得咕嘟十好几个大泡。”
林娇玥没批他这句“估的”。这年头能从气泡里估出个数来,已经算是有心。
“砖呢。”她把视线从漏气的泵体上挪开,转了话题。
“砖成了!”
高建国把话头抢了过去,声儿比陆铮大出一倍,
“这个我得好好跟你说说。”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头两窑全废,出来一敲全掉渣,我蹲那儿看得心疼,差点想给它磕一个。第三窑按你后来改的那个方子,掺了那什么砂……”
“镁砂。”
陆铮在旁边赶紧补了一句,眼底也透着掩不住的亮光。
“对对,就它。”高建国弯腰从脚边一堆料里抄起一块砖,往手上颠了颠,随手递过来,“你摸摸。”
林娇玥伸手接过,砖很冰凉,面上有一点粗粝的砂感,手指用力在边沿抠了一下,一点渣都没掉,结实得像一块生铁。
“第三窑出来那批,敲着当当响。”
高建国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唾沫星子乱飞,
“刚出炉还烫着呢,我拎一瓢凉水直接泼上去,‘嗞啦’一声冒白烟,结果你猜怎么着?屁事没有!连道针眼大的细纹都没裂!老周当时捧着那块砖,就那么死死盯着,蹲在那儿看了半个多钟头,天都黑透了他还没起来。”
“他怎么说?”林娇玥把砖翻了个面。
“他说砌了四十年窑,头一回见有人能把配方写成个方子,还真照方子出了个神仙货。”高建国说到这儿咧开嘴,乐得见牙不见眼,“我当时就跟他讲,我们林工的方子,你照着抄就行,别问,问了你也不懂。”
“老高。”林娇玥声音平淡。
“咋了。”
“少替我吹。”她顺手把砖放回料堆,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老师傅手里都有绝活,你当着人家面吹这个,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
“哎哟,”高建国一愣,抬手拍了下脑门,声音低了点,“我没那意思。我就是……看着这炉子能立起来,替你高兴。”
一阵风从坳口灌进来,把他后半句吹散了一点,也把炉顶上那点湿气吹得散开。日头爬高了些,炉子在地上那道影子往回缩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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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娇玥抬头往炉膛上头看了一眼,远处,老周还缩成一团蹲在脚手架底下,抠着砖缝研究。
“老周他们六个人,砌炉子够了,但不够守炉。”她说,“我要的是能拿眼睛看火色的人,火眼金睛那种,不用温度计,看一眼火苗颜色就知道差多少度。”
“那我明白了。”高建国立刻接上话茬,拍着胸脯,“景德镇,唐山,宜兴,是不是这几个地方的老窑工?”
林娇玥转过头,带着点诧异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高建国有点得意的扬了扬下巴,“上回在北京你就念叨过窑口,我记着了。”
“记性还成。”林娇玥收回视线,“电报我自己发,走国防科委的章子,张局那头早表过态,全力配合,我不用托谁去说人情。”
高建国搓了搓长满老茧的手,有点没落到实处:
“调人不用我,那我干啥?”
“你干的那份比发调令难多了。”
林娇玥抬手指了指坳里那六个人的方向,
“一封电报能把档案和名字调过来,但调不来人的心。这些老师傅,一辈子守着一口祖传的窑,有的还带着一帮徒弟,有的家里老小都在窑上讨饭吃。一纸绝密调令下去,人确实是来了,可他心里如果是觉得自己是被抓来的,和自己憋着一股劲想来的,干出来的活,那是两码事。”
“老周头两天怎么样?”林娇玥问。
“头一天不吭声,闷葫芦一样。”高建国老实回忆,“第二天那批砖出来了,他眼珠子都直了,这才开始跟我搭话,问东问西的。”
“对了。”她点头,
“所以这批人到了以后,接站、安排住处、伙食标准、远在老家的家属怎么安置,你得一样一样给我落到实处。谁家有难处,有什么后顾之忧,你摸清楚替他报上来,我去批条子。这个活我干不了,我一天到晚得死死盯在图纸上,也不会跟人拉家常。你干得了。”
高建国这才猛地咧开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个我熟!我带兵七年,别的咱不敢吹,安顿人心这种事,我在行!”
“那就交给你了。”
林娇玥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即快速转向一旁等着的陆铮:
“漏气那事,先不用高营长管。你今天上午带人把那个泵拆开,每一个接口的位置和尺寸,一寸一分都给我量下来,画成图,天黑前把图纸放在我房门口。密封件的问题我另有法子解决,你先把数据报准。报错一个数,炉子真空抽不起来,全窑几十号人的心血就得白搭。”
“是。”
陆铮听完,抱起地上的线锤转身就往料场跑,跑出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又急刹车折回来,把落在炉脚边的工具箱一把拎走。
高建国往炉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过头来:
“娇玥同志。”
“嗯?”
“这炉子……真能烧到三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