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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松柏之姿,第一猛士
静庐内,剩下谢道韫丶青绡丶阿绮三人。
青绫布帐依旧悬在那里,隔庐中一隅,帐薄如烟,又宛如一层青霭。
谢道韫坐在帐后,手中握着《咏寒松》诗稿。纸乃剡溪藤纸,墨已尽干,字字清朗。
她的目光在「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这两句上停了片刻,然后将诗稿轻轻收起。
婢女青绡与姆阿绮一左一右,依旧立在她身后。
谢道韫转头淡淡地瞥了阿绮一眼,淡淡地说道:「你且出去候着,此间已无外男,我欲小静。」
阿绮与她对视一眼,应了一声,退出静庐。
谢道韫厌烦阿绮,这个姆是王凝之的心腹,是王凝之安插在她身边的一双眼睛。可她毕竟是负林下之风的门阀才女,轻易不会对这个姆动怒。
不过,她待阿绮是冷淡的。
随着阿绮的离开,静庐里的气氛仿佛松了松。
谢道韫从青绫布帐后走了出来。
她略整肩上素白罗帔,走到直棂窗前,伫望窗外秋阳,少时,转身走到矮书案前,在茵褥上跪坐下来。
这个位置,方才是梁山伯坐过的,茵褥之上似犹余微温。
她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砚台,砚中的残墨还未乾,是方才梁山伯写诗时用的墨。
她让青绡跪坐在自己身边,忽然问道:「青绡,你方才见了那梁山伯,其相貌如何?」
青绡微怔,想了想,道:「大家,那梁郎君相貌英俊,身姿挺拔,虽穿着一身素简的衣裳,通身上下没有一件佩饰,却是气度不凡。」
说着,青绡不觉抿唇莞尔一笑,又补了句:「倒像一株松。」
谢道韫没有接话,侧过头去,若有所忖。略一犹豫,她对青绡吩咐道:「往车中取一张笺纸来。」
青绡有些疑惑,却没有问,应了一声便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青绡折返,将一张笺纸双手捧到谢道韫面前。
这笺纸不是寻常的素白藤纸,而是一张淡青色的碧笺。
谢道韫将笺纸在案上轻轻铺开,四角都抚平了。
她提起方才梁山伯用过的笔,在砚中蘸了残墨,然后落笔。
她的字是行书,长期习练王羲之的笔法,却不全然模仿,有自己的风骨在其中,笔画清秀匀净而含劲,结构端雅而不失灵动。
她写下了四个字:松柏之姿!
这四个字,是她想要送给梁山伯的。
在她的眼中,这个寒门少年已似一株松,生于幽谷,长于寒岩,却不改其姿,不弯其节。风来了便迎着风,雪来了便负着雪,风烈而节劲,雪重而心贞。
松柏之姿,便是说一个人有松柏那样的品格与风骨。
她谢道韫眼界甚高,生自高门,才名满江左,等闲人物入不得她的眼,更不轻易许人。可今日,她愿意将这四字赠给一个初次谋面甚至还隔着一道布帐不曾看清面容的寒门少年。
写罢,她将笔轻轻搁在砚边,低头看着淡青色笺纸上的四个字。
墨迹未乾。
她看着,又觉得有些不妥。
这笺若送出去,那梁山伯会怎么想?旁人会怎么想?阿绮会怎么想?王凝之得知后又会怎么想?
犹豫了一番,她心中暗道:「俟观其角抵丶射艺,果皆不俗,则此笺赠他。否则,此笺不赠也罢。」
学馆后门外的野地,秋草已泛了黄,狗尾草和车前草枯了不少。远处松林苍黛,松涛声阵阵涌来。
野地上正站着一群人。
谢玄丶孟文朗丶梁山伯都在,此外还有谢玄带来的几个侍从。
谢玄身旁跟着一个极壮硕的汉子,正是何猛。
何猛是谢玄的心腹义附,跟了谢玄数年,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他身量极高极壮,肩阔臂粗,似一尊铁塔。
谢玄指了指梁山伯,对何猛道:「烈仲,你与他角抵一番。」
何猛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少年身形顾长,站在那里倒也笔挺,可看着并不壮硕。
以何猛这些年与人角抵的经验看来,梁山伯这般身量的人,力气不会很大,骨架不够粗壮,与他角抵简直是以卵击石,连个像样的对手都算不上。
何猛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对谢玄道:「郎主,这还是个少年人。我这手脚没个轻重,万一伤了他,如何是好?」
他说的是实话,不是傲慢。他可是谢玄摩下第一猛士,角抵场上素来都是他欺负别人,哪有别人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的。如今让他来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角抵,纵然胜了,怕也要被人笑话。
谢玄看着何猛,道:「你把握分寸,胜了便可,不可伤他。」
语气平常,却似一句军令。
何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当即将上衣解下,裸着上身,又利索地绑上了腰带,然后走上前去。秋阳下,他肌肉虬结,肩背间隐有旧创痕。
梁山伯也不慌不忙地将上衣解下,放在一旁的草地上,然后绑上腰带,束得紧紧的,走上前,朝何猛抱拳一礼,容色淡定。
他的身板与何猛一比,确实瘦削了不少。可褪了衣裳再看,身子骨却是精壮的,肩不窄,腰不松,肌肉虽不如何猛那般虬结如山,却条条分明,紧紧地绷在骨骼上。
何猛打量着他的身形,心里略感诧异。这少年看上去文文静静的,脱了衣裳倒不像个文弱书生。不过,与自己相比终究差得远,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他也不废话,上前几步,忽然伸出右手,五指如铁钩,径直抓向梁山伯的左臂。这一抓又快又狠,是他的得意擒拿手法,素日在角抵时屡试不爽,对方往往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已被他牢牢扣住,再一拽一绊,人便躺在地上了。
然而,他抓了个空。
梁山伯的身形在他即将抓实的刹那,忽然往右侧一侧,让他的指尖擦着手臂上的皮肤滑了过去。
何猛微微一愣,他这一抓虽未尽全力,寻常人却是躲不开的。
他不及多想,左手又跟着抓了出去,这一次,直取梁山伯的右肩。
梁山伯的身形又一侧,脚下一个滑步,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换了位置,再次轻巧地避开。
秋草在他的脚下沙沙地响了一声,又归于平静。
何猛心中一动,不再试探,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双臂张开,朝梁山伯拦腰抱去。这一抱若是抱实了,以他的臂力,能轻易将人直接提起来。
梁山伯没有再躲,看准了来势,猛地伸出双手,抓住了何猛的双臂,手指扣在何猛小臂粗壮的肌肉上。
何猛反应也快,也抓住了梁山伯的双臂。
两人四手交持,僵住了一瞬。
何猛低喝一声,像一头怒狮,双臂猛地发力,要将梁山伯整个人掀翻过去。他这一发力,肩背肌块贲起,臂上青筋虬露。
梁山伯肩背的肌肉骤然绷紧。他没有被掀翻,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竟是硬生生抗住了何猛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道。
两人僵持在原地,像是在角力,又像是在角着一股无形的气。
何猛心里一震。这少年的力气竟比他预想中的要大得多,大得出奇。
方才他以为这少年不过是一棵小树,他一只手便能连根拔起,如今一交手才知道,这哪是小树,分明是一株深扎在土里的老松,撼之不动。
他不再留手,使出浑身解数,脚下连连变换步伐,想要寻一个破绽,手上也不断变换着角度和力道,推丶拉丶拽丶扭,将这些年角抵场上积攒的本事全都使了出来,想要将梁山伯摔翻在地。
谁知,他非但没能得手,对面还忽然传来一股奇大的力道,他只觉得自己的重心在一瞬间被对方拿住了,脚下一轻,再也站不稳。
梁山伯的手臂顺势一旋,腰部猛地发力,往斜刺里一带。何猛铁塔般的身躯竟被他带得离了地面,然后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何猛仰卧草中,四肢横张,瞪视秋日的高天,眼中尽是匪夷之色。天碧云白,他的脑子里则是一片空白。
围观的侍从们不禁发出了惊呼。
梁山伯站在何猛身旁,秋阳照在他的肩背上,肌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呼吸比方才略急促了几分,可神态依然是淡定的。
他朝躺在草地上的何猛伸出一只手,脸上没有得意之色。
何猛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然后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一只手,被梁山伯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
谢玄站在一旁,负手而立,将这场角抵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一瞬也没有错过。
他原本料到梁山伯角抵不俗,可万万没想到,竟能胜自己麾下第一猛士何猛。此番惊奇,竟是不亚于方才考校梁山伯兵法时的那番震动。
他不禁大赞一声:「好,实乃天赋异禀!」
何猛揉着自己被摔疼的肩背,看看谢玄,又看看梁山伯,仍有些恍惚,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我竟然输了?」
他又看了看梁山伯那并不如何壮硕的身板,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少年的力气怎这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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