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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道韫临别一眼,梁祝互赠新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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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道韫临别一眼,梁祝互赠新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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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氏姊弟将行,孟文朗亦将偕往渚云别业。
    静庐外,两辆牛车已备,二牛徐摇其尾,偶尔打个响鼻。
    谢道韧在青绡的搀扶下登上了牛车。
    待她上了车,孟文朗才领着梁山伯走过来。
    谢道韫坐在车中,心里一份好奇愈发浓了。
    方才在静庐中,她隔着青绫布帐考校梁山伯,听了他清谈时的从容论史,读了他片刻之间写下的《咏寒松》,听了他在兵法上的策论天下,又听了谢玄说他如何在角抵中胜了何猛,如何在射艺上十箭十中靶丶五箭命中靶心。
    从头到尾,她却不曾真正见过他的面容。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要见一见了。
    在她想来,临别之际,隔窗看一眼,算不得什么出格的事。
    念及此,她伸出一只纤手,指尖轻捻窗牖青帷,踌蹰片霎,然后将青帷轻轻掀开了一角。
    窗外秋阳正澈。
    梁山伯正立于车窗附近,身挺如松。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廓然清朗,眉疏目秀。
    果如青绡所言,相貌英俊,身姿挺拔,那一身素简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竟别具一种不俗的气度0
    梁山伯正目送着谢玄登车,忽然有所察觉,眸光转向,往车窗这边望了过来。
    刹那之间,他与谢道韫,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谢道韫见其双眸,清亮深邃。
    她忙放下青帷,青帷落下去时轻轻晃了晃,归于静止,而她的心跳竟快了一拍。
    这一幕,谢玄丶孟文朗都没注意到,阿绮也没注意到。
    然而,秋风看见了,秋阳看见了。
    梁山伯只看清了谢道韫容颜一角。青帷掀开的缝隙不大,他只看见一只眼睛,黑白分明,眼角微挑,清雅莫名;一弯眉梢,眉色如远山,浓淡恰到好处;小半张面容,端雅秀丽。
    他虽未睹其全貌,此匆匆一瞥,已可让他判断谢道韫容色非俗。
    谢道韫虽只是匆匆的临别一眼,他的样貌气度便立刻深深印入了她的脑海,难以忘记了。
    有些人见了一百次也记不住,有些人只看一眼便忘不掉。
    梁山伯于她,无疑是后者。
    梁山伯送走谢道韫丶谢玄与孟文朗时,祝英台还在甲斋讲堂里听讲。
    他没有去讲堂,独自回到了学舍。
    过了没多久,门被推开,祝英台回来了。
    祝英台早晨便已从梁山伯口中得知,今日梁兄是要接受谢玄的考校。以致于今日上午她几乎不曾用心听讲,先生讲的什么经义,她仿佛一句话也不曾真正听进去。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梁兄考校之事。考了什么?答得如何?谢玄是什么态度?会不会为难梁兄?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此刻她回到学舍,一眼便看见了梁山伯的木榻榻尾摆着一把佩剑。
    她微微一怔,双眸旋生辉采。
    她在自己的木榻上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榻沿上,眼中满是好奇与关切:「梁兄,今日考校如何?」
    梁山伯看着她又急切又紧张的脸,微微一笑,便将今日考校之事从头到尾细说了一番。
    说谢玄丶谢道韫如何考他清谈,如何让他作诗,如何问他兵法。
    说谢玄如何赠了他佩剑,名曰「待时剑」,说这剑的分量与意义。
    说他在角抵中如何胜了何猛,射艺如何十箭十中靶,其中五箭命中靶心。
    也说了谢道韫如何赠了他「松柏之姿笺」。
    就连他主动争取到谢玄的应允,将来可向谢玄相求一事,都细细地说了。
    祝英台听完,长舒了一口气,喜动颜色:「梁兄,这便是你说的那一阵大风了!有陈郡谢氏这样的门阀肯招揽扶持梁兄,梁兄将来必能化为鹏,振翅高飞,飞致千里。」
    梁山伯看着她大喜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然后将松柏之姿笺与待时剑递给了她。
    她先将松柏之姿笺看了又看,对梁山伯笑道:「松柏之姿。这位谢夫人,眼光倒是极好的。」
    然后她放下笺纸,捧起待时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看罢,她将剑与笺还给梁山伯,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梁兄,你究竟有何事求谢先生相助?」
    她又忙补了一句,声音轻了几分:「若是梁兄觉得,此事如今对我也不便启齿,那便不说,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梁山伯沉默片刻方开口,语含歉意:「贤弟,此事如今确是不便相告。待将来时机到了,我自当说与贤弟知晓。」
    祝英台「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气恼。
    她懂得分寸,懂得体谅。梁兄既然说了不便,那就一定有不便的道理。
    只是她心中的好奇愈发浓了。
    究竟是何事呢,竟如此神秘?梁兄素来对她无话不谈,从身世到学问,从喜好到志向,她几乎知道他的每一件事。可偏偏这件事,他连她都不便透露。
    梁山伯看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却暗自想着另一件事。
    若是孟先生也来问他,他究竟是向先生坦白呢,还是不坦白呢?
    念及此,他倒是感到有些为难了。
    展眼过了几天。
    这几天里,孟文朗一直没有问梁山伯那件事。
    倒不是孟文朗不好奇,他对此事也是好奇的。可他思来想去,终究决定不问了。弟子既然说了「如今不便启齿」,他若追问,便会让弟子为难。师徒之间,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待到将来,他自然会知道的。
    这日,朱韬忽然遣人给孟文朗送来了请帖。
    帖为朱韬手书,笔力苍辣,帖中说,明日在渚云别业设便宴,邀孟文朗与梁山伯师徒二人前往一聚,帖中还说「别无他客,惟公与梁贤侄耳」。
    孟文朗看罢请帖,将梁山伯唤至书斋,将帖中之意说了。
    ——
    梁山伯听着,心中已有了数。前几日谢玄在渚云别业住了两日,朱韬全程款待,尽地主之谊,孟先生也去赴宴了。朱韬自然便知谢玄对他颇为赏识之事。而朱韬这样的老练人物,不会无缘无故地只请他们师徒二人。
    孟文朗莞尔笑道:「朱府君此番宴请,多半因你已得陈郡谢氏器重,欲相结纳。朱府君是个有眼光的人,去冬岁寒清音集上便对你青眼有加。此番你去,该有的礼数不可少了,但也不必过于拘谨。」
    梁山伯恭声道:「弟子明白。」
    翌日,渚云别业中设了便宴。
    钱唐湖上秋风袅袅,波光澄碧,远山凝黛。
    别业中,桂花正盛,香飘满园。
    孟文朗携梁山伯赴宴。朱韬携嫡孙朱彦同席。止此四人。
    宾主见礼已毕,各自落座。朱韬坐了主位,孟文朗坐了客位首席,朱彦与梁山伯分坐在各自尊长的下首。
    宴饮之间,朱韬言笑自若,时而与孟文朗论及朝中近事,时而与梁山伯谈几句经史诗文。朱彦也偶尔插上几句,言辞温雅,恰到好处地调剂着席间的气氛。
    气氛松快融洽,不似正式宴饮那般拘谨,倒有几分家常的意味。
    待到宴饮将结束时,朱韬看着梁山伯,忽然显得有几分郑重:「梁贤侄,去冬岁寒清音集,老朽便对你青眼有加。前几日谢幼度与你一面之后,大为推赏,此事老朽也听闻了。」
    他语气缓了些:「老朽愿出钱二万,赠与贤侄。贤侄可凭此钱,无生计之累,专意向学,毋负孟先生与老朽之望。」
    梁山伯与孟文朗对这一幕都没感到意外。来之前,两人便已猜到了几分。朱韬这样的人物,不会无缘无故地请客宴饮。宴饮为阶,结纳乃实。
    梁山伯看向孟文朗,自光里带着问询。孟文朗略一犹豫,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既是府君厚意,你便受了。」
    梁山伯站起身,向朱韬端然下拜:「府君厚赐,晚辈愧弗敢承。当孜孜于学,不敢负今日之望。」
    他心里悄悄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二万钱,可留作将来婚娶之需。
    朱韬含笑颔首。
    朱彦在一旁看着,感到有些恍惚。去年岁寒清音集上,他与梁山伯同场清谈丶同场作诗,那时他是朱韬的嫡孙,梁山伯则只是万松学馆的寒门学子。如今短短不到一年,祖父竟要特意宴请这梁山伯并赠二万钱,含结纳之意,分明是将梁山伯当作了需要郑重对待的人物。
    宴饮尽欢而罢。
    孟文朗与梁山伯告辞时,朱韬命朱彦送二人出了渚云别业。朱彦在门口朝孟文朗长揖,道了声「孟先生好行」,又向梁山伯拱手,礼数不苟。
    然后,朱彦回到朱韬面前,忍不住问道:「阿翁,梁山伯当真值得阿翁如此相待么?」
    朱韬端起矮几上的酒盏,小啜一口,方才点了点头,道:「值得。」
    他将酒盏搁下,语声沉缓:「陈郡谢氏在朝中如日中天,谢安石执掌中枢,谢幼度又深得其叔父信重,他日必膺大任,绝非池中之物。
    这梁山伯兼资文武,又得谢幼度大为推赏。他虽是寒门出身,可这份才学与机遇,实非常人可及,将来纵不至成为上品高官,下品当是不难,便是中品也有望。
    我朱氏,在这吴郡地面上虽算得上望族,可放眼江左,终究比不过琅琊王氏丶陈郡谢氏那般门第。趁此子尚未发迹之时,与他早结一份善缘,异日此子若有成就,或将有裨于我朱氏。这笔帐,是算得过来的。」
    朱彦闻言默然,看着祖父那张苍老的面孔,那张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深谋远虑。
    他点了点头,觉得祖父说的是对的。
    然而,朱韬心中却还有一番话,没有说出口。
    根据他对当今朝局和天下大势的了解,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或许在不是很久后的将来,东晋会动乱。
    北方的压力如同乌云压境,朝中的倾轧从未消停,门阀之间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所有这些看似稳固的东西,都可能在将来某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土崩瓦解。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惯了兴衰,深知太平盛世从不是理所当然的。
    而梁山伯兼资文武,沉稳持重,又有了陈郡谢氏那样的靠山。这样的人,在太平盛世或许只是一个寒门出身的普通官员,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终究受限于出身。可在乱世之中,或许便能成为力挽狂澜的风云人物。
    乱世虽也看出身,却更看真本事。而梁山伯身上,恰好有这种真本事。
    今日这一宴,这二万钱,是他在梁山伯身上追加的投资。投的是太平年间的锦上添花,更是乱世之中的未雨绸缪。
    这些话,朱韬不便说。
    哪怕是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孙,此刻也不便说出口。
    他将酒盏中最后一口冷酒饮尽,喉结滚了一滚,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一并咽了下去。
    展眼到了九月。
    万松学馆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射之会。
    学馆后门外的野地上,人声鼎沸,全馆学子齐聚于此,或挽弓射箭,或观战喝彩,气氛似乎比去年更加热烈。
    去年的秋射之会上,梁山伯与萧虎加射三箭方才分出高下,那一幕至今仍被学馆中的学子们津——
    津乐道。
    今年就不同了。
    梁山伯的箭术比起去年又进步不少,稳稳地胜了萧虎,也胜了王术,再次夺魁。他从孟文朗手中接过奖赐,依然是一副新弓箭。
    正好。祝英台的弓,是他去年秋射夺魁时所赠,经过一年的频繁使用,弓身已磨损。这副新弓箭来得恰是时候,他再次赠给了祝英台。
    祝英台也再次收了。
    不过,待到休沐日,她便去县城里买了一副新弓箭,与梁山伯两次秋射夺魁所获的弓箭一模一样。皆是桑木弓,弓弦以鹿筋绞成。弓囊以皮革制成,囊口贯皮绳为束,箭壶中十二箭。
    她将这副亲自买的新弓箭,又赠给了梁山伯。梁山伯的旧弓,经过长达一年多的频繁使用,弓身自然也磨损了,弓弦更是已更换了不止一次。
    如此一来,两人的新弓箭都是对方所赠,都有了不寻常的意义。
    至于梁山伯赠祝英台的旧弓,祝英台当然不会丢。
    这张旧弓,于祝英台而言,有着珍贵至极的意义。哪怕它旧了,不便用了,她也会郑重地珍藏它。
    或许,会珍藏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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