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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情感细腻(上)(第1/2页)
周六早上,武修文是被自己的咳嗽吵醒的。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连咽口水都带着尖锐的刺疼,每一次轻咳都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撑着冰凉的床板坐起身,才发现昨晚改作业改到一半,又趴在桌上睡着了。台灯亮了整整一夜,昏黄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桌面上摊着转正考试的报名表,只填了最上面几行基本信息,旁边是一摞还没改完的学生期中试卷,红笔的笔帽滚到了桌角,沾了一点未干的墨水。
这几天他几乎是连轴转。白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晚上还要熬夜准备转正材料。李盛新特意找他谈过话,说这次转正考试的名额格外紧张,全镇十几个代课老师都在争这两个位置,让他务必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得滴水不漏。他翻箱倒柜找出了这些年写的所有教案、攒下的获奖证书,还有那几篇发表在教育期刊上的论文,一本本整理成册,又熬了好几个通宵写述职报告。昨晚写到半夜三点多,实在撑不住了,头一歪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捂着嘴弯下腰,嗓子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一口灌下去,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周六的学校格外安静。住校的本地老师大多周五下午就回家了,整栋宿舍楼静得只能听见海风穿过走廊的呜呜声。武修文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干得起了皮。他对着镜子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黄诗娴的名字。
他拿起手机,看到她发来的微信:“起床了吗?我妈一早去码头买蟹了,说中午给你加菜。”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螃蟹的表情包,举着两只大钳子,张牙舞爪的样子格外可爱。
武修文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复道:“起来了。替我谢谢阿姨。”
消息发出去,隔了三秒。
他盯着屏幕,以为会收到她调侃螃蟹有多肥的消息,没想到跳出来的只有五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你嗓子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昨晚十点多她确实打过一个语音电话,问材料进度。他当时困得头重脚轻,只含糊说了几句就挂了,全程连半分钟都不到,甚至不记得自己咳过。
“可能有点着凉。”他打字的手指顿了顿,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对面没再回复。
武修文放下手机,坐回桌前捏着笔。笔尖悬在报名表上空半分钟,一个字也没写下去。他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慌,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漫进他的胸口。
二十分钟后,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三下,不重不急。
他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门外是谁。
他起身开门,黄诗娴正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T恤,下面配了条米色的休闲长裤。乌黑的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走廊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看到他开门,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
“给你。”她伸过手,掌心躺着一盒老式铁盒润喉糖。墨绿色的盒面上印着金黄的枇杷图案,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一看就是经常带在身边的。
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银白色的保温壶。
“金银花和罗汉果煮的。”她把保温壶往他手里递,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她飞快地收回手,耳尖泛起一点淡粉,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桌面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又熬到三点?”
武修文握着保温壶,壶身热乎乎的温度透过不锈钢壁传过来,烫得他手心微微发潮。刚才被她碰到的地方,像是沾了一团火,烧得他整条胳膊都发烫。
“差一点就整理完了。”他小声说道,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不敢看她的眼睛。
黄诗娴没说话。她走进屋里,目光扫过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材料,最后落在那张填了一半的报名表上。她伸手拿起报名表看了看,又轻轻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放在了润喉糖的盒子旁边。
便利贴上是她娟秀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别太拼。”
这三个字写得比平时重一些,最后一笔的捺微微上扬,像是带着一点小小的倔强。武修文拿起便利贴,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纸张很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他小心翼翼地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了自己的笔记本扉页上,那个位置,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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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大早起来煮的?”他抬起头看着她,声音还有些沙哑。
“昨晚就煮好了。”她转过头,目光正好撞上他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先移开了视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本来想今天给你,谁知道你昨晚就咳了。”
武修文的心猛地一跳。
原来她不是听出他嗓子哑了。是听出他咳嗽了。就那一声,在信号不好的语音电话里,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一声咳嗽。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很烫,滚过喉咙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刺痛,但更多的是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到了心里,烫得他眼眶都有点发热。
“中午去我家的事,没忘吧?”黄诗娴靠在桌边,双手抱臂看着他,像是在掩饰刚才的不自然。
“没忘。”武修文笑了笑,“清蒸石斑鱼。”
黄诗娴弯了弯嘴角。她伸手翻了翻桌上那堆厚厚的材料,目光落在了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的活页本上。活页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教学随笔”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
“这是什么?”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封面。
“没什么。”武修文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抢,动作太急,胳膊肘撞到了桌角,发出一声闷响,“就是以前随手写的一些东西。”
但他慢了一步。黄诗娴已经先一步翻开了本子。
第一页是一首诗。
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古体诗,是一首简单的现代诗。行云流水的钢笔字,一字一句都写得格外认真。
黄诗娴的呼吸顿了一下。
“海浪涌上礁石的时候,
有人正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弯腰捡起孩子掉落的铅笔,
像是捡起了一整个夏天。”
她记得这个场景。
那天傍晚,她带他去海边的礁石群看日落。涨潮的时候,海水一点点漫上来,她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回头看他,正好看到他弯腰帮陈小海捡掉在沙滩上的铅笔。金色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波光粼粼的海水里。
原来他把那个瞬间,写成了诗。
黄诗娴的手指轻轻停在那一页上,指尖微微发颤。她想继续往下翻,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了。
武修文的手很烫,隔着薄薄的衣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控制不住的颤抖。
“别看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局促,“都是瞎写的。”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按住她手腕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像是随时都会松开,又像是舍不得松开。
黄诗娴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僵持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的影子在光影里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不知多久,武修文先松开了手。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连脖子都红透了。
“你翻都翻了。”他小声嘟囔道,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黄诗娴低下头,继续慢慢翻着。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武修文站在她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既怕她看懂那些诗里的秘密,又隐隐期待着,期待着她能明白自己藏在字里行间的心意。
那些温柔的、细腻的、带着淡淡忧伤的句子,像潮水一样涌进黄诗娴的眼睛里。
“他把孤独折叠成一艘纸船,
放进她装满星光的眼眸里。”
“粉笔灰落在袖口的那个早晨,
我听见了这世上最轻的脚步声。”
“海风知道所有的秘密,
但它只跟礁石说。
礁石比我幸运。”
最后一页,在本子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小的字,像是有人在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话。
“她说我可以的。
于是我信了。”
黄诗娴慢慢合上了本子。
她的手紧紧握着那本活页本,指甲深深嵌进了塑料封皮里,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印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写得很好。”她说。
她的声音确实很平稳,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上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