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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喂，快醒醒，别睡了。”
宫女迷迷糊糊被人戳醒，睁开眼，便看见了蹲在身侧的唐今。
她手里拿着一截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她的胳膊。
宫女疑惑地移开视线，看向眼前，看见一片繁星点点的夜空。
她愣了一下，连忙从地上爬起，“我、我怎么会躺在地上？”
唐今好心给她解释：“你刚才走着走着突然就睡着了，是不是这几天干活太累了啊？”
是、是吗？
宫女伸手摸向脑袋，后脖颈却忽而一痛，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唐今掩唇咳嗽了一下：“你刚才睡下去的时候脖子撞石头上了，我帮你看了，没什么大事，就是青了一块，回去以后记得拿点活血化瘀的药擦一擦。”
“唉，你们这宫里人干活也不容易啊……”
少年一番话语根本没有给宫女思考的机会，就这么把她给绕了进去。
自己最近原来这么累吗？
好像确实有点……
宫女摸了摸后脖颈，压下心中疑惑，朝唐今躬身，“多谢女郎关怀。时辰不早了，我先送您出宫吧。”
唐今应了声“好”，跟着宫女离开。
走出小花园之前，她朝着假山后扔了个眼神，大概是“就这么简单”的意思。
站在假山后的公瑄有些无语地轻轻瞪了她一眼，但他瞪过去的时候，她早把头扭回去了，他瞪也只瞪到个背影。
唐今……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这个无礼的少年彻底记下来。
他也转身离开了此地。
在宫中走了没有一会，便有侍卫瞧见了他，有人赶去禀报，有人小心护送他回寝宫。
寝宫外跪了一地的宫女小黄门，都是平时伺候他的那些。
公瑄踏入寝殿，赵雯坐在上首，脸上带着几分薄怒。
公瑄上前行礼：“母后……”
赵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公瑄抿唇，“……知道。儿子不该纵情玩闹，也不该甩开宫人独自出行。”
“你也知道！”赵雯猛然沉下了脸色，手掌重重按在桌角，“你是天子，怎可让自己置身于无人护卫的险境之中？你若是出了事，大楚该如何，我该如何？你——”
赵雯一想到方才听人说公瑄不见了时，生出来的慌乱紧张，怒气便止不住地上涌。
可看着公瑄抬头望来时那双怔然稚嫩的眸子，这股怒火又渐渐沉寂，变成了郁结在心底里的闷气。
赵雯看了他许久，疲惫地坐回椅中，撑着额头不再看他。
公瑄紧紧咬着唇瓣，他膝行至赵雯身前，声音轻轻：“母后……您别生气，儿子以后不这样了。”
赵雯侧眸看他，瞧见他苍白的脸色，眉心拧紧。
“……母后不是生气。”
她将公瑄从地上拉起来，仔仔细细看他，手指轻拂去他脑袋上沾到的灰尘，眸光复杂，“母后是害怕……”
“瑄儿，你是天子，这世上不希望你活的人太多了，你不能让自己的身边空无一人。”
公瑄不明白。
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却会有人不希望他活。
此刻，瞧见母后眼中的水光，他也只觉得鼻头发酸，“瑄儿记住了……瑄儿以后都不玩闹了。”
赵雯心口微微一痛。
他如今连六岁的生辰都还没过，本就是该玩该闹的年纪，只是他的身份，他所处的环境，实在不容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玩闹。
赵雯将他搂进怀里：“瑄儿若要玩，也可以玩……只是不能去太远的地方，身边也必须带着侍卫宫人，知道吗？”
“知道了……”
母子俩抱了一会，公瑄抬头，看向殿外跪着的宫人：“母后，今日是儿子不让他们跟着的，母后可不可以不要责罚他们？”
赵雯看着他眼底的乞求，轻叹一声，扫了一眼身侧宫女。
宫女颔首，快步走出，朝跪在殿外的宫人们道：“侍奉陛下不力，本该对你们严惩，但今日陛下替你们求了情，便暂且饶你们一次，只罚你们十日的俸钱。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宫人们连忙磕头谢恩。
赵雯低头看向公瑄，“玩了一天，都饿了吧？”
公瑄这才想到这事，肚子刚好发出一声咕噜声，他红着脸点了点头。
赵雯吩咐宫人们去准备吃食，又从公瑄的衣服上摘下一片碎草叶，“你这是躲到哪儿去了，沾了一身灰，侍卫也找不着。”
公瑄见她神色温和，心情也松弛了许多：“我……躲在假山缝里了。”
“假山缝？”
“嗯。母后，我瞧见您跟唐今说话了。”
“哦？”
赵雯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就躲在离她那么近的地方。不过，“你怎么知道她叫‘唐今’的？”
公瑄低下脑袋，手指背在身后扭着，将唐今嘲笑他没有门牙的那一段给略过了：“她找到了我，我以为她是宫人，要给她赏赐，就问了她的名字。”
公瑄好奇地抬起眸子，“母后，唐今是很重要的人吗？”
母后为什么要单独跟她见面呢？
赵雯笑了笑，“现在是很重要的。将来或许也会很重要。也许有一日，在我跟瑄儿陷入危险的时候，她会保护我跟瑄儿。”
公瑄疑惑：“她会吗？”
他怎么觉得她好像不是那么可靠呢……
赵雯好笑，“瑄儿不喜欢她？”
公瑄摇头，“没有……”
虽然她最开始吓唬他，后来又笑他没有门牙，举止无礼放肆……
但公瑄并不讨厌她。
短暂的碰面里，她给他的感觉像是一阵风。一阵很猛烈的风。
做事随心肆意，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是她在意或者害怕的，想要去哪里，想要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能真正阻止她……
也正是因此，才让她看起来很无礼放肆吧。
但公瑄并不讨厌这种无礼放肆……
公瑄摇了摇脑袋，没再想这个人，而是跟赵雯说：“等我长大了，我会保护母后的。”
不需要别人来保护，等他长大了，他就可以保护母后的。
赵雯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嗯……”
公瑄弯唇：“母后，前些日子我已经开始学习《春秋》，我将《春秋》里的内容背给您听吧？”
教学的师傅夸他很聪明，他真的很快就可以长大了的。
赵雯眼睫颤了颤，良久，低声应了句好。
童子稚嫩的嗓音在殿中清脆响起，一字一句地背诵着书中内容。只是他并没有发现，母亲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眸里，复杂的情绪闪动。
崔岳容得下一个年幼懵懂的傀儡天子，但绝容不下一个逐渐长成的聪慧帝王。
她与瑄儿的未来，会走向何处呢？
唐今……
这个几乎打破所有世俗观念横空出世的变数，会成为一切的转机吗？
殿外新月朦胧，天地晦暗，正如赵雯看不清的自己和瑄儿的前路。
但无论如何，她也唯有牵紧瑄儿的手，在这条昏暗的路上继续走下去，直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