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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魏鸿晏一步一步走向石室深处,那高台之上,有视线犀利投来,锁定了他,就似有秃鹫从岩上俯视着地上猎物,随时等着那猎物毙命倒下,好俯冲而下啄食饱餐。
这感觉怪异颠倒,让人毛骨悚然。
毕竟此情此景,明明那高台上的“秃鹫”,才是插翅难逃,正在垂死挣扎的那个。
魏鸿晏紧抿着唇,迎着那视线,步履沉稳依旧,节奏不乱分毫,暗地里却在全身心戒备,一直不动声色留意着四周动静,尤其是对方的神情变幻。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空地中央,终于站在了那块他自觉奇特的石砖上头。
随着他脚步落定,他便发现,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当即下意识一松,同时唇角还微不可察地弯了一弯。
魏鸿晏旋即想到方才推测,遂继续觑着对方神色,将停下的脚步再次向前。
脚步移动,对方弯起的唇角也随之僵了一瞬,旋即下拉绷紧,同时那放松的眼神也复又变得锐利。
看来推测无误——
此时脚下的这块砖,真如自己方才直觉感受到的那般有古怪,而此人的谋算,也十有八九就落在这地砖上头。
在过去的数月里,他这关乎危机的直觉,已在无数次的实战中被训练得愈发敏锐,曾多次救了他的性命。
想着,他再次选择追随此时直觉,果断收住了脚,往后退回两步,重新站回到那块古怪石砖上头,又不动声色移动脚尖,寻了个最便于借力的点正式站定。
终于,高台之人愈发绷紧的脊背,果然又下意识放松了些。
此人再厉害,终究还是有别于青衣卫这样的侦查人员,身体的反应终经不住心思意念的牵引,无法做到专业克制。
魏鸿晏看着想着,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头儿!”
正留意着高台之人的下一步动作,钱亮便带着数名青衣卫精锐赶了过来,纷纷冲进了石室里头。
魏鸿晏听到声音,继续目视前方,只抬起左手,状似随意地摆了摆手掌,示意大家莫要上前。
钱亮见了,当即刹住了脚,朝其余同伴打了手势。
几人得令,在入口附近站定,朝前方一白一黑两个身影盯紧,火眼金睛,随时待命。
高台上白袍男子看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似毒蛇响尾,让人不寒而栗。
“头儿?”
他道,神情玩味地看着台下那人,“原来你就是他们的头儿啊,所以是你看破了我这总舵的阵法?”
魏鸿晏朝对方仰视过去,坦然点头,“是我。”
那人听了,笑容依旧,又道:“所以,告诉西山大营那些蠢才如何保命的,也是你?”
“是我。”
“之前破我邪香、捉我教众、毁我据点之人,也是你?”
“也是我。”
那人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般,笑声骤然变大,然一瞬过后又忽的回落,语气中满是恍然,双眼跟着亮亮。
“我晓得了,你就是被安国公府扫地出门,只能跑去找狗皇帝摇尾乞怜,舔着脸求来了青衣卫百户的那个狗书生——魏、鸿、晏。”
“段啸寒!你别太嚣张了!”
钱亮双目喷火,忍不住朝上怒喝。
白袍男子,也就是钱亮口中的段啸寒,闻言不怒反笑,语气甚是无辜,“我嚣张了吗?我怎就嚣张了?小兄弟,我嚣张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你!”
钱亮怒极,恨不能冲上去一刀把对方砍了。
段啸寒却不再理他,拉回目光,重新看向空地中央那道笔挺身影,呵呵笑着,神情慈和,实则毫无温度,看着诡异非常。
“年轻人,我方才说得对否?我没认错人吧?”
魏鸿晏双眼紧盯着上头,神色坦然,让人看不出喜怒。
“没错,是我。”
他依旧言简意赅地道。
“我”字才落,就听上头笑声倏地一收。
“那你就去死吧!”
他声音沉下,慈和的面容狰狞毕露。
当初他放弃跟着先生撤退,选择继续留下,为的就是这个——
短短时间之内,此人就摧毁了他经营多年的心血,真是可恨可恶,又可怕得让人忌惮,任其发展,必成祸患!
主子大业未成,他必须提前替主子将这祸患除掉,而这也是他能为主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随着他那声低吼,石室内轰隆一声,紧接着便见魏鸿晏脚下所踩石砖,突然随声撤离,瞬间露出一个深洞。
而那深洞里头,无数条毒蛇正在交缠蠕动,听见上头动静,蛇头霎时齐齐竖起,朝上嘶嘶吐着红信。
然就在石砖撤走瞬间,其上一直站着的笔挺身影,竟也同时一动,如闪电般一跃腾起。
这看似不可思议,然自进石室之后,魏鸿晏就一直留意着对方动静,哪怕对方一直用言语分散他的注意,他也依然捕捉到了对方最后投向自己脚下的那道目光。
那光冰冷中透着期待,还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当即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就在这目光投来之时,对方右手就蓦地往下一按。
他当即脚尖发力,直扑向前,最终得以在深坑前方的一步之处落定,目光随之扫过坑中场景,当即头皮发麻,脊背冷汗浸出。
然他已顾不上这些,脚一落地就立即一个旋身向前,抬手对准斜上方的白袍身影,扣动袖中弩机。
段啸寒正满心期待看见对方被蛇窟吞噬,忽的就见空中乍现光点,迎面一道寒光逼来。
激动疯狂的笑凝在嘴角,然很快他终于反应过来,旋即瞳孔一缩,正要侧身避开,那光点就没入了他的前襟。
扑哧一声,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传进耳里。
他只觉万籁俱寂,一切都似被这一刻封印。
痛感从胸膛传来,他缓缓低下头去,看着凸在自己胸口的半截弩箭,看着弩箭之处,白袍之上,有鲜红血花向四周绽开。
这——
怎么可能?!
怔忪间,一声厉喝从前方传来。
“拿下!”
入口众黑影得了命令,激动朝高台奔去。
段啸寒被这一声唤醒,看着自己的精心部署如此不堪一击,他只觉受到了极大侮辱,心如何能甘?
他神情狰狞,挣扎着移动右手,竭力摸向扶手的另一处凸起。
正要用力按下,更多羽箭就迎面飞来,射中他的右手,穿透他的身体,力道之大,带着他往后摔去。
“魏!鸿!晏!我......我要杀了你!”
他咆哮着,还想奋起,然眨眼的功夫,几道寒光就已架住他的脖颈,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看来,你这辈子是杀不了我了,死了这条心吧,段啸寒,又或者,我应该叫你——白仄?”
清朗的声音传来,听着似春风徐徐。
然吹到段啸寒耳里,却似腊月寒风一般,当即将他脸上狰狞冻住。
他怎么知道?
段啸寒满心不可置信,爆出血丝的双眼僵硬转动,试图去寻说出这话的那个身影。
终于,那身影在他一旁站定,挡住他上方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死死盯着那眼前面容,压下震惊,挤出不屑。
“什么白仄?本座是段啸寒,行走江湖半生,从来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本座不知你在胡说什么。”
魏鸿晏挑眉,微一颔首,“没错,你行走江湖期间,确实从不改名,一直以段啸寒示人。然你出生时名叫白仄,据我所知,前朝白家每年都会甄选子弟送入国师殿,供国师差遣。若前朝未亡,你如今应会在国师殿中,侍奉国师左右。白家之后,却沦为了邪教之徒,怎不让人可惜?”
一席话落,段啸寒脸上血色尽褪,强撑出来的不屑亦再难维持。
“你怎么知道?”
他下意识脱口问道。
魏鸿晏弯唇一笑,“前朝白家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世家,然以阴阳术起家,又和前朝国师相关,旧史上自会留有你们的相关记载。”
段啸寒怔忪的神色唰地一沉,愤怒咬牙质问:“谁问你白家了,我问你怎会怀疑我是白家的人!”
自然是青衣卫查出来的。
不过并不是他此时所在的青衣卫,而是上一世的。
当时向明会内讧,教主落网,经审问后终于承认自己是前朝白家后人,从此前朝余孽创立的邪教被朝廷成功歼灭,世道得以清明。
这是上一世他到樾州后,从他人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
所以白家后人的身份,实则是段啸寒自己说出来的。
魏鸿晏想着,看着面前被血染红的身影,弯了弯唇角。
“难道你不是?”
“你怎知我是!”
“此处的八门金锁阵,虽有前朝亲王地宫修建之基础,但你改造的手法、阵法的变式,处处都有着白家术法的痕迹。加之此前在副教主邱景深所在据点缴获之残册记录,你是白仄,一事不是很明显了吗?”
狗书生!
段啸寒咬紧牙关,神情震怒,目光怨毒。
魏鸿晏平静看着,话锋一转,“你背后还有人吧,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