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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颂年停下脚步,转身把苏婉清散落出来的围巾往她领口里塞了塞,宽大的手掌顺势包住她冻凉的耳垂揉了两下。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商颂年带着她往家属院的方向慢慢走。
苏婉清把手往他大衣兜里又缩了缩,仰头看他:“前天你从曲澈病房出来后,明显带着心事,今天他俩有这样吵架,很明显有问题,到底出什么事了?”
商颂年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手指:“走吧,边走边跟你说,这事得从十几年前讲起。”
海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商颂年沉吟了一会,好像在想应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然后苏婉清就听到商颂年沉沉的声音传来:“我外婆顾家以前在京市住在城西那片大院,曲家就在隔壁栋。”
“我小时候爸妈忙,所以多数时候都住在外婆家,曲澈跟我同岁,那时候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我们俩打小就在一块玩。”
“后来我十几岁的时候,被爸妈接回来住了一阵子,等我隔了半年再回外婆家的时候,曲澈身后就多了一个小姑娘,就是文婧。”
苏婉清算了算年纪:“那时候文婧才多大?”
“也就五六岁吧,瘦巴巴的一小团。”
“也就是那时候,文婧的亲妈刚带着她改嫁给曲澈他爸。”
“头半年家里还算和谐,可没过多久,不知道为什么,那女人趁着曲家没人,卷了家里的存折和细软,跟外头认识的一个野男人跑了,还把文婧扔在了曲家。”
苏婉清脚步顿了一下:“这亲妈还真不是人,竟然能赶出这样的事,那曲澈他爸呢?”
“曲澈他爸发现老婆跑了,整天借酒浇愁,喝多了就在家里砸东西,根本不管孩子的死活。”
“那时候曲澈自己也才十几岁,哪有本事养孩子?曲家嫌文婧是个拖油瓶,干脆买了张火车票,托人把文婧送回了乡下她外婆家。”
苏婉清点点头,心想起码给人孩子一个家,但是商颂年接下来的话让她更是震惊。
“文婧外婆家在东北乡下,送去半年后,也就是到冬天了,那天我正和曲澈正在大院空地上踢球,文婧突然就从大院门口跑了进来。”
商颂年眼神微动:“你都没见过她那副样子,大冷天的,身上连件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全是破布条子挂在身上,全身脏得跟个小叫花子没两样。”
“她没穿鞋,两只脚全磨烂了,走一步在雪地里留一个血印子,十个脚趾头冻得乌青流脓,要多惨有多惨,她在大院门口看到曲澈,只喊了一声哥哥,当场就晕了过去。”
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抓紧了商颂年的袖口:“东北那么远,她一个几岁的孩子怎么找回来的?”
“扒煤车,顺着铁轨讨饭,问路,走了整整两个月才摸回京市。”
“那天我和曲澈把她背到医院,她高烧不退,在病床上足足昏迷了一周才捡回一条命,等文婧醒过来那天,曲澈站在病房走廊里跟我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这辈子绝不会再把文婧送走。”
苏婉清气得胸口起伏:“这叫什么爹妈,什么外婆!生而不养,连几岁的亲骨肉都能往死里逼,简直不是东西!要不是曲澈心善把人留下来,这姑娘估计早就没命了!”
商颂年抬手摸了摸苏婉清的头顶:“你生什么气呀,那些人早遭报应了。”
“只不过苦了曲澈,从那以后,曲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收了性子,自己学着做饭洗衣服,学着把文婧拉扯大。”
“我只要去外婆家,就会带点吃的去看看他们兄妹俩,我外婆心疼这两个孩子,只要曲澈上学不在家,外婆就把文婧接过去照顾,给他们做棉衣,管他们两顿饭,等于把曲澈和文婧一块当亲孙子孙女养着。”
苏婉清听着,她抬眼看着商颂年棱角分明的侧脸:“怪不得……曲澈之前救你的时候跟不要命似的……”
商颂年揽住苏婉清的肩膀,继续朝家属院走去:“后来我满十八岁直接入伍去了部队,曲澈为了能照顾家里,考了京市的医学院,文婧那阵子一直养在我外婆跟前,再后来,外婆突发脑溢血去世,那时候我正在边境执行封闭任务,连电报都收不到,根本赶不回去。”
商颂年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发红:“是曲澈披麻戴孝,替我这个外孙摔了盆,一步一步给我外婆抬的棺,然后他带着文婧搬出了那片大院。”
苏婉清伸手拍了拍商颂年的后背,没说话。
“等曲澈医学院毕业,也特招进了部队,分配到海岛跟我搭班子。”
商颂年推开自家院门,带着苏婉清走进院子,“他上岛的时候跟我说,他把文婧送出国念书了,曲澈是曲家三代唯一的男丁,曲老爷子去世前把家底全留给了他,他手里不缺钱,送妹妹出国深造也是好事,我当时就没多问。”
苏婉清跟着他走到堂屋门口,停下脚步:“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俩不对劲的?”
“有一年八月十五,岛上放假,我和曲澈喝酒,曲澈那酒量,啧啧,那叫一个差啊,喝醉了抱着我哭,我都快被恶心死了。”
商颂年说完,苏婉清能想象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出来。
商颂年一边给苏婉清倒水一边说:“也就是那时候我知道曲澈的心思。”
“曲澈说,文婧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有男同学往家里写情书约她看电影,曲澈看到了,当场把信撕了个粉碎,把文婧锁在屋里关了整整两天。”
“他那时候才发觉,自己对文婧的感情不再满足于哥哥妹妹的感情,他觉得自己畜生,觉得对不起文婧叫他的那声哥,更怕毁了小姑娘一辈子,这才狠下心办了手续,连哄带逼把人送到了大洋彼岸。”
苏婉清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吭声。
过了足足两分钟,苏婉清才抬起头:“商颂年,我看文婧那姑娘平时大大咧咧的,但是我觉得她肯定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一个从小被亲妈抛弃、被外婆虐待,在人堆里看尽冷眼的孩子,心思比谁都敏感,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曲澈对她的感情?”
“她今天在病房里哭着闹着不肯走,连工作都不要了非要留下伺候曲澈,我看她心里对曲澈,八成也是有想法的。”
商颂年听完这番话,垂下眼帘看着地面,好半天没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