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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欣怡吃完早餐，沿着街边慢慢走。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落了一地碎金。她走过早点摊，走过水果店，走过一个正在等公交车的上班族，走过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妈妈。每个人都很普通，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她刚从古墟回来，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回答了一个一千年没有人回答的问题。她走到学校门口，门卫大爷看了她一眼，没拦，大概是认识她了。
古籍修复所在老校区最深处，那栋灰色小楼。楼道灯还是坏了一半，她踩着咯吱咯吱的木楼梯上到三楼。门开着，陆知舟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瘦了。”他说。
“没有。”
“瘦了。脸上没肉了。”
林欣怡没反驳，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那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张拓片，像是从石碑上拓下来的，字迹模糊。她看了一眼，认出了那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你查了？”她问。
“查了。李绅的《悯农》。大中六年，他去亳州做官，当地人给他看了一首诗，据说是田间一个老农写的。老农已经死了。李绅觉得好，就录了下来。”
“他没有说是自己写的？”
“没有。他录在笔记里，说‘此诗传闻为农人所作’。后来的人抄来抄去，把他漏了。再后来，就变成他写的了。”
林欣怡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写了‘传闻’。”
“写了。但被人抄丢了。”
她想起那个躺在田埂上的老人，攥着一张纸，等人来。他等到了。李绅看到了那首诗，把它记了下来。虽然名字没有传下来，但诗传下来了。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查这个。”
“应该的。你渡过的那些人，他们的来处，也该有人记得。”
她看着陆知舟，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爷爷。**谦。他和我外婆——”
陆知舟放下手里的笔。“他和你外婆是搭档。你外婆负责见那些东西，他负责查那些东西。你外婆找不到的，他找。他找不到的，你外婆见。他们两个人合作了十几年。”
“我外婆从来没有提过他。”
“她不会提。她那种人，自己的事一句不提。但她去世前，给我爷爷寄了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我把诗集留给她了。你帮我看着她。’”
林欣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那本《诗魂录》的封面上，把“诗魂录”三个字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爷爷也走了？”
“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如果有一天，林秀兰的孙女来找你，你别问为什么，帮她。’”
“你帮我了。”
“我答应了。”陆知舟把书合上，“但你还没告诉我。古墟里是什么样的？”
林欣怡想了想。“像很多年的月光叠在一起。不冷，不热。像一个人等你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你了，松了一口气。”
“见到你外婆了？”
“见到了。她瘦了，老了，但眼睛还亮着。和以前一样。她让我往前走，说剩下的路是我自己的。”
“你走完了？”
“走完了。回答了本源的问题。回答完以后，她走了。不是消失了，是散了。像是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散了。”
“那你带回了什么？”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竹笛，放在桌上。阳光落在竹笛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发着光——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关、月、别、花、远、歌、豆、锄、残、禁、柳、草、杯、戟、禾、关、雨。她看着那些名字，然后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把你记住的人，都写进书里。”她要把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不落，全部写进一本新的书里。书名就叫《诗魂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