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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关、月、别、花、远、歌、豆、锄、残、禁、柳、草、杯、戟、禾。她数了三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禾”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是饱满的,像一粒麦穗,沉甸甸地垂着,一碰就颤。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禾字后面,外婆又抄了一首新诗,墨色淡到几乎看不见。她把纸举到灯下,光线从纸背透过来,勉强看到那些字。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此诗非王昌龄所作。是一戍卒,病逝于边关前,为其同袍所作。同袍散,戍卒亡。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这首诗她渡过了,在第八十八章。那是另一个戍卒。同一个名字,同一首诗,不同的人。她知道边塞有无数这样的戍卒。每一个都以为自己能回家,每一个都没有回去。他们写诗,诗留下来了,他们的名字被风沙埋了。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又是《出塞》。”
“你之前渡过一个戍卒,也是这首诗。”
“不是同一个。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一个,死的时候还有同袍在身边。这个,什么都没有。”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禾”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字,是一座城关。小小的,方方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面朝塞外。
她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三十六个拐弯处。路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老农,不是老兵,不是年轻人。是一个士兵,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破旧的铠甲,铠甲上有刀痕,有箭孔,用布条胡乱缠着。他坐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手里握着一片残破的旗帜,旗面已经烂了,只剩一根旗杆,和几缕布条。
林欣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在做什么?”她问。
士兵没有转头。“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告诉我,仗打完了,可以回家了。”
“仗打完了吗?”
“打完了。早就打完了。但没有人来告诉我。”
林欣怡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同袍呢?”
“死光了。最后一场仗,打了一天一夜。天亮的时候,就剩我一个了。我坐在死人堆里,等敌人来杀我。敌人没有来。等战友来看我,战友都死了。等将军来收尸,将军也死了。”
“你的诗传下去了。”
“诗?”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你写的。”
“我不记得了。太久了。”
“你记得什么?”
“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满地都是白的。我坐在城墙上,看见那些尸体,横七竖八的,像睡着了。我想,如果有人路过这里,不知道这是战场,还以为他们都睡着了。”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士兵脚边的地上。竹笛上,那座城关的旁边,又多了一个字——“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