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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欣怡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布。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而是把昨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松树、碎瓷、老秀才、那个“林”字，还有陆知舟最后那句“我爷爷留了一些东西”。她翻身坐起来，简单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厚外套，出了门。
秋天的早晨很凉，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楼下的早餐摊刚出摊，老板娘还在搬蒸笼，看见她打了一声招呼：“今天这么早？”她笑了笑，没有停下脚步。
到古籍修复所的时候，门开着。陆知舟已经到了，坐在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旧铁盒子。盒子不大，锈迹斑斑，边角已经磨圆了，像被人翻过很多次。他看见她进来，没有寒暄，只是把铁盒子往前推了推。
“我昨天翻了很久，找到这个。”他把铁盒的盖子打开，“里面全是你外婆写给我爷爷的信。不多，十二封。按年份排的，最早的一封是1987年，最晚的是2009年。”
林欣怡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来。铁盒里的信叠得整整齐齐，牛皮纸信封，边角泛黄，有些信封上的邮票已经脱落了，留下一个正方形的痕迹。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正面写着“**谦先生亲启”，落款是“林秀兰”。外婆的字，工整有力，笔画干净。她抽出来，信纸是浅黄色的格子纸，折成三折，打开的时候纸边掉了一点屑。
她开始读。
“鸣谦兄，见字如面。上次托你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那个人姓林，河南人，老秀才，无儿无女。他在1937年以前还活着。之后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他送给石头的娘一只碗，碗底刻着林字。那碗碎了，但瓷片还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但我想知道。如果你能查到他的名字，请告诉我。——林秀兰”
林欣怡把这封信读了两遍。外婆在找那个老秀才。她在找那个姓林的人。她叫他“那个人”，像是不确定该怎么称呼他。但他送了一只碗。碗底刻着“林”字。外婆写这封信的时候，也许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但还没有完全连起来。她需要**谦帮她连。
她又拿起第二封信。
“鸣谦兄，我还是没有找到他。河南那个地方，姓林的太多了，老秀才也太多了。我不知道他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石头的娘不会说话，她只说他姓林。我欠她一个答案，也欠他一个答案。如果你能查到任何线索，请告诉我。”
她又拿起了第三封信，第四封信，第五封信。每一封都在问同样的问题：那个姓林的人是谁？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在等谁？林欣怡没有全部读完。她看到第六封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封信的笔迹比前面几封更急，像是在赶时间。外婆写道：“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他不是老秀才。他以前是教书的，后来不打仗了，他就不教了。他住在山脚下，一个人。石头的娘在他家帮佣的时候，他总是在门口坐着，看着那条路。有一天，他指着那条路说：‘我女儿也是从这条路走的。’”林欣怡把这行字念了三遍。“我女儿也是从这条路走的。”那个姓林的人，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也从那条路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坐在门口，等她。他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石头的娘走的时候，他送了她一只碗，碗底刻着“林”字。他说：“碗在，家就在。”他把自己姓给了她。他女儿也姓林。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但他的姓还在。
林欣怡放下信，抬起头看着陆知舟。“你爷爷回了信吗？”他低头翻了一下铁盒。“回了。他回了一封，很短，夹在最后一封信里。”他从盒底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她接过来展开。纸比信纸小，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谦的笔迹和她外婆完全不一样，又小又密，像一个人习惯了用很少的字说很多的话。
“秀兰兄，查到了。那个姓林的人，叫林怀安。他女儿叫林秀兰。是你。”
她攥着那张纸，没有松手。外婆一直在找的人。那个坐在门口看路的老人。那个把女儿送走再也没有等回来的人。是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