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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
宁方生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的这张纸。
纸上一行一行写着他魂飞魄散之前,需要做的事情。
每做完一件,他就用朱笔勾掉一行。
现在整张纸上,只剩下最后一行——向所有人告别。
告别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大张旗鼓,另一种是悄无声息。
他选择后一种。
宁方生从抽屉里掏出几个信封。
这时,天赐端着茶盅推门进来,目光落到信封上:“先生,你不打算见他们了吗?”
“想来想去,还是不见的好。”
“三小姐……总要见一见吧。”天赐咬了咬牙:“否则,她要伤心的。”
傻孩子啊。
有些人见了才会伤心。
宁方生岔开话题:“给卫承东的信最简单,在里面放十张银票就行,你觉得呢?”
天赐放下茶盏,倾身靠近宁方生:“卫大爷也简单,再多加十张银票就行。”
他也想明白了。
不告别就不告别吧,还剩下两天的时间,他得让先生高高兴兴地离开。
“大奶奶怕是要费点心思。”
宁方生把两张信封单独摆在一旁,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最难的是十二和卫东君。”
天赐:“时间还多,先生好好想想,我陪先生一道想。”
“有一个人,我倒是想见一见。”
“谁?”
“陈十二。”
宁方生抬头看着天赐:“我想把你托付给他。”
天赐别过脸:“用不着。”
“人活天地间,总要有个处得来的朋友,你爹闷成那样,还有一个魏靖川在边上打趣,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起来。”
宁方生拍拍天赐的后腰:“否则,你守着那些庄子,那些铺子,那些银子,也不过是孤魂野鬼一个。”
天赐眼眶又红了。
先生连他以后大婚用的酒都备下了,还是不放心。
当真是宠他到了骨子里。
“你来磨墨。”
宁方生端起茶盅:“我给十二写个帖子,请他晚上过来喝顿酒,你去桃花源备上一桌菜,十二喜欢吃……”
他喜欢吃什么?
天赐扭过头,还没有看清先生脸上的表情,只听得“叭哒”一声,茶盅掉落在桌上,水散了一桌,顷刻间,将那几个信封湿透。
天赐大吃一惊:“先生?”
宁方生噌地起身,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小半步,一脸的猝不及防。
他刚刚耳朵里听到了什么?
如果他没有出现幻听的话,应该是“吱呀”一声。
这是什么声音?
是开门,或者关门的声音。
哪道门?
宁方生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闪过一道极快的寒光。
“先生,你身后……身后有把大刀……”小天爷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斩缘刀?”
宁方生脱口而出。
可怎么会是斩缘刀呢?
斩缘刀只有在枉死城门口,只有遇到真正需要斩缘的人,才会锋芒毕现。
宁方生二话不说,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三下两下就蒙在了脸上——
黑漆的眼前,慢慢出现了一丝亮光。
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浓雾里,枉死城若隐若现。
原本紧闭的两扇城门,竟然打开了一扇,浓雾正从那扇门里,不断地奔涌出来。
宁方生一把扯下眼睛上的黑布,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
刚刚那一声“吱呀”,是城门打开的声音。
只是。
好端端的,城门怎么会打开?
而且,只打开了一扇?
“先生,出了什么事?”天赐简直要哭出来,他什么时候见过先生这般惊慌失措。
“天赐你别吵,让我想一想,想一想……”
宁方生跌坐在太师椅里。
阴魂进进出出,枉死城的门才会开开合合。
但因为斩缘刀的出现,也就意味着这次的开门和斩缘有关。
而这一回斩的,是他宁方生自己的缘,门开半扇……
为什么门会开半扇?
宁方生心头疑惑,眼皮一抬:“天赐,你马上去我的陵前,看看李守忠在做什么?”
天赐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跑。
跑到门外,“砰”的一声,撞上了一堵人墙。
抬头一看,竟然是陈十二。
陈十二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去?”
“去找李守忠。”
“找李守忠做什么?你家先生回心转意啦……哎,你跑那么快干嘛?”
陈十二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只觉得一头雾水。
“宁方生,你让天赐去找李守忠,是回心转意啦?”
他一边嚷嚷,一边走进书房,抬眼,愣住了。
宁方生坐在太师椅里,一双眼眸冷冷向他扫过来,他只觉得两条腿软得想跪下去。
我去!
这是妥妥的帝王之气啊。
好端端的,宁方生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势?
陈器下意识缩了一下脑袋,心说打探口风是不可能的了,不如追上小天爷趁机问问情况。
“我……我找小天爷有点急事。”
扔下一句,他赶紧脚底抹油,使出浑身的劲儿去追天赐,一边追一边心里冒出个念头:不会是出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陈器浑身一激灵,追得更快了。
追到大门口,正好看到天赐翻身上马。
“哎啊,小天爷,等等我,我跟你一道去。”
陈器一个跃身,跃上马背,鞭子一抽,没一会儿就与小天爷并肩而行。
尽管寒风飕飕,但该开口还得开口啊。
“你家先生咋啦?”
小天爷摇摇头。
“他要找李守忠做什么?”
小天爷还是摇摇头。
“可是回心转意了?”
小天爷再次摇摇头。
陈器急了:“你小子怎么一问三不知?”
这一回,小天爷连头都不摇了,直接一鞭子抽下去:“驾——”
嘿!
这小脾气,都是被宁方生惯的。
陈器认命地叹了口气,鞭子用力一抽,马腹死命一夹,很快就超过了小天爷。
必须超过啊。
马住他们出发去找李守忠,已经走了有一个时辰,万一两边走岔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器扭过头,朝身后的小天爷看了眼。
你小子,还是跟在我身后吧。
寒风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疾驰着,就在陈器感觉自己的脸都已经冻木冻僵的时候,迎头有人骑马疾驰过来。
“十二爷!”
马住眼睛尖,先看到了自家的主子,赶紧“吁”的一声,勒住了缰绳。
陈器听到这声叫,眼泪差点没流下来,谢天谢地,终于是把人截在了半路。
他赶紧冲身后的小天爷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停下。
小天爷也是冻得瑟瑟发抖,抖着声问道:“什么事?”
陈器示意他别打岔,好好听着:“马住,李守忠人呢?是不是在忠树的马车里?”
马住翻身下马,冲到自家主子前:“十二爷,李守忠已经死了。”
“什么?”
陈器和小天爷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