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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芳轩内的景象一如从前。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庭院，墨清衡心中竟生出了一股寥落之感。
正殿门打开，敏贵妃身着一身素衣，静静坐在椅子上。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来。
可当目光落在皇帝身侧的墨清衡身上时，她那双本已麻木的双眼迸发出光芒。
“清衡……”她猛地站起身来，可短暂的震惊过后，脸上又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再次坐了回去。
她看着墨清衡，喃喃道：“我早该知道的，看来……你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自己终究是一步步，将亲生儿子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墨清衡却在这时侧头看向身旁的父皇。
皇帝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也恰好转过头来看向他，最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墨清衡回过神来，紧紧盯着面前这个形容憔悴的女人，上前一步。
他张了张嘴，只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委屈，以为自己想质问。
可那些情绪在心口翻腾着，到此时此刻，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敏贵妃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更觉心口一痛。
皇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却没说话，只上前一步，在敏贵妃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说说吧，从你入宫开始，到你这次回宫，你所有的谋划。”说到这里，皇帝停顿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道，“朕，想听你自己说。”
皇帝这样平静的模样，只让敏贵妃浑身一颤。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
可在对上皇帝那双深沉的眼睛时，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平息了下去。
她颓然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叹，眼神也开始飘忽。
“最开始接近你，我自然是有所图谋的，我知道你的身份，我和你的相遇，也是刻意安排的。”
她不敢再直视皇帝，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可我也是骨血铸成的，在后来与你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我是真的对你动过心的。”
“你待我不薄，皇后宽厚，丽妃虽是骄纵，本性却是好的……那时候我想着，如果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可是……不行啊，”她摇了摇头，眼中刚才升起的那抹光迅速熄灭，整个人也抖了起来，“这是我的命，从我生下来，这就注定了，他们不会允许我走错一步，也不会允许我有任何留恋。”
皇帝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些。
他终于开了口：“所以，在你怀有身孕之后，性情大变，甚至在清衡出生后也……那时，是他们找到了你？或者说……逼迫了你？”
敏贵妃猛地抬头看向皇帝，在看到他眼中那抹伤心时，她点了点头，泪水滚落下来。
“不烬灰堂主，是你什么人？”皇帝的语气柔和了不少。
说实话，他对敏贵妃的确是有过感情的，只是后来，那份感情在她的反复中消磨殆尽了。
“是……是我兄长。”这次，敏贵妃没再犹豫，“兄长察觉到了我的动摇，给我用了药，我不知道那药具体作用是什么，只知道用过那药之后，每次看到衡儿，看到他那张！越来越像你的脸，我就会不受控制。”
“我会想起我的使命，想起他是我复仇的工具，只要我对他生起一丝慈母之心，那药就会折磨我。”
“衡儿，”她抬起头，一脸哀戚地看向墨清衡，泪流满面，“娘那时并非真的想苛待你，娘生下你时，是欢喜的，是想好好疼你的，是那药……是那药……”
“衡儿，你能原谅……”这话，她没说完。
她看到了墨清衡脸上的表情。
他对自己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怨恨，只有平静。
他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他丝毫无关的陌生人。
敏贵妃所有的话都在墨清衡这样的目光里戛然而止。
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是，即便是被药物控制，可自己苛待他是事实，将他当作复仇工具也是事实。
自己不该求他原谅的。
皇帝看着敏贵妃，心中最后一点疑云也彻底散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清衡会与云珩提供的那张画像如此相似。
他既是敏贵妃的兄长，便是清衡的亲舅舅。
若有几分相似，也是解释得通的。
想到这里，他紧紧盯着敏贵妃，一字一句道：“你兄长现下仍在外逃亡，你可知他在何处？”
“我不知。”敏贵妃略作停顿后，剧烈地摇起头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护着他，是吗？”听到敏贵妃这话，一直沉默的墨清衡再次开了口。
“我……我……”敏贵妃难以置信地看向墨清衡，脸上血色尽褪。
她的确知晓兄长的一处藏身之地，可她下意识就选择了维护。
所以，再一次，她在兄长和清衡之间，选择了兄长。
“陛下！”就在殿内陷入僵持时，殿外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萧云珩的声音穿透殿门，清晰传来，“臣萧云珩，奉旨缉拿逆犯贺鸣渊，现已将逆犯及其余党尽数擒获。”
皇帝闻言，目光扫过敏贵妃，霍然起身。
而敏贵妃在听到贺鸣渊三个字后，身体一软，竟直接从座位上滑了下去，跪坐在地面上。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你便在沁芳轩呆着吧，日后，自会有对你的处置。”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墨清衡迅速跟上父皇的脚步，却在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生母。
敏贵妃也抬起头，逆光中，她只能看到儿子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到了他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教过我一句话，你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天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又说道：“所以现在这一切，也是你的恶报吗？”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过正殿的门槛，朝着殿外的光亮走去。
身后传来敏贵妃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在沁芳轩内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