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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古丽回来那天，江城下了场小雨。
叶辰接到电话时正在保安部跟何建平下棋。
电话那头信号不好，阿依古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只说了几个字：“我到了机场。”
叶辰把棋子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何建平在后头喊：“这盘算我赢了啊！”
叶辰头也不回：“算你赢，回头再杀你一局。”
叶辰赶到机场时，雨已经停了。
国际到达的出口处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
阿依古丽从里面走出来时，叶辰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些，可整个人看着比从前松快。
头发还是编成辫子，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背着那个何建平给她买的旧背包。
她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的小篮子，篮子盖上盖着一块蓝布。
看见叶辰，她站定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表情。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回来了。”
叶辰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藤篮，掂了掂说：“带的什么？这么沉。”
阿依古丽说：“杏干，表姐晒的。还有几包种子，这边的土比那边肥，我想试试能不能种活。”
叶辰说：“你当海关是你家开的？”
阿依古丽没理他，径直往停车场走。
叶辰提着篮子跟在后面，心里觉得好笑。
这姑娘出去一趟，还是这副德行，话少，不客气，跟谁都不见外。
回到别墅时，江若曦已经在家等着了。
她提前下了班，在厨房里炖了一锅排骨汤。
阿依古丽进门，大黄第一个冲上来，绕着她转了三圈，尾巴甩得呼呼响。
鬼仆从院子里的老位置上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
阿依古丽“嗯”了一声，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摸出一个纸包递给鬼仆。
鬼仆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当地产的烟草。
他嘴角抽了一下，说：“这玩意儿我戒了。”
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纸包揣进了兜里，江若曦从厨房出来，看见阿依古丽，笑着说：“瘦了，但精神好了。”
阿依古丽说：“那边吃得清淡，天天干活。”
江若曦说：“回来就好，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饭桌上，阿依古丽吃了一碗半米饭，喝了两碗汤。
她吃得不快，可筷子没停过。
江若曦看着她，心里踏实了。
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看吃饭就知道。
阿依古丽吃完，放下碗筷，从藤篮里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杏干、种子、一小包当地产的香料、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绿油油的药田，远处是那棵杏树，树枝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
药田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阿依古丽，另一个是她的表姐，两人穿着一样的围裙，手里各举着一把刚挖出来的白芷根。
阿依古丽指着照片说：“这是春天拍的，那时候刚下过雨，地特别肥。”
江若曦把照片看了又看，说：“你表姐跟你长得有点像。”
阿依古丽说：“她比我胖。”
叶辰在旁边乐了，说：“你这是什么评价。”
阿依古丽没再说话，低头把种子一包包码好，放进了冰箱的冷藏室。
晚上，叶辰把阿依古丽的房间重新铺了被褥。
那间屋子空了大半年，可江若曦一直没动里面的东西。
窗台上还摆着阿依古丽走之前留下的那把磨刀石，抽屉里还有半包没用完的创可贴。
叶辰把被褥晒过之后拍松，又开窗透了透气。
阿依古丽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站了好一会儿。
叶辰问：“还习惯吗？”
阿依古丽说：“基本上习惯了，那边住的是土房子，比这冷。”
叶辰说：“那就早点睡，明天带你去白芷谷看看，南坡新开了片地，种了当归，长得不错。”
阿依古丽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叶辰带着阿依古丽去了白芷谷。
七师叔正在田里忙活，远远看见他们，挥着手里的锄头喊：“古丽丫头回来了？”
阿依古丽走过去，七师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瘦了，但眼睛亮了，看来外面还是养人。”
阿依古丽把从那边带回来的一小包种子递给七师叔。
七师叔打开看了看，捏出一粒在嘴里咬了咬，说：“这是什么？”
阿依古丽说：“当地的一种草，叫‘月亮花’。表姐说能入药，治咳嗽。”
七师叔来了兴趣，说：“走，去苗圃，我看看能不能育。”
两人一前一后往苗圃走，阿依古丽的话竟然比平时多了些，跟七师叔说起那边种药的法子。
叶辰站在田埂上看着，觉得阿依古丽好像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不是杏干，不是种子。
是一种她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天下午，叶辰坐在药庐前跟苏清寒说话。
苏清寒正在切药，刀起刀落，又快又匀。
她说：“古丽这次回来，比从前沉得住了。”
叶辰说：“她在那边种了半年地。”
苏清寒说：“种地养人。”
叶辰把阿依古丽带回来的种子给苏清寒看。
苏清寒捏起一粒闻了闻，说：“好东西，让七师叔先试着育，要是能活，明年扩种。”
叶辰答应下了。
傍晚，阿依古丽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擦刀。
那把短刀被她带出去半年，刃口有些钝了。
她慢慢磨着，动作跟从前一样稳。
叶辰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依古丽忽然说：“表姐说让我谢谢你们。”
叶辰问：“谢什么？”
阿依古丽说：“谢你们让她写信给我，谢你们寄种子，谢你们没让我觉得自己是外人。”
叶辰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
叶子的影子在晚风里轻轻晃。
他说：“你本来就不是外人，这个院子有你的屋子，白芷谷有你的田，不管你去哪儿，回来都有地方住。”
阿依古丽没再说话，可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磨。
刀锋映着夕阳的光，亮得像一道细细的水线。
那天晚上，江若曦做了阿依古丽爱吃的糖醋排骨。
阿依古丽吃了很多，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鬼仆破例给她倒了一小杯酒。
何建平也来了，带了一包花生米，说是“给古丽接风”。
众人围坐在院子里，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阿依古丽坐在中间，话还是不多，可脸上的神情比从前柔和了不少。
叶辰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觉得，这个院子终于又齐了。
少了谁都空一块，多了谁就圆一分。
如今阿依古丽回来了，那块空着的地方，也被填上了。
日子就是这样，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可只要根还在，就什么都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