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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震颤得愈发厉害，洞顶碎石如雨般砸落，数根水缸粗的秽气柱横扫而过，所过之处岩壁融蚀出蜂窝状的深坑，尖利的石钟乳齐根而断，砸进黑潭里溅起粘稠的秽液。
常生足尖在翻飞的碎石上连点数下，身形如柳絮般在秽气缝隙间穿梭，素白衣角被余波扫中，瞬间便蚀出数个焦黑破洞，刺鼻的焦糊味混着腥腐气在密闭的溶洞里弥漫开来。
方才硬接一击的反噬还在经脉里窜动，像细小的冰针顺着血脉游走，他神元已耗去近半，掌心的清气长剑光芒黯淡了几分。
他很清楚，秽灵依托整个渊底的地脉秽气，源源不绝，正面硬拼绝无胜算。
目光扫过石台中央的主碑，裂痕已蔓延至碑腰，碎石簌簌滚落，眼看就要贯穿整座石碑。
一旦主碑崩碎，莫说他自身难保，山外石溪村的百姓、云溪城的万家灯火，都将沦为秽灵的食粮。
就在他侧身避开一道触手的瞬间，一块磨盘大的巨石从洞顶砸落，正撞在主碑侧面。
碑身表层积了千年的黑垢簌簌剥落，碑座与石台衔接的缝隙里，半截极细的金色纹路露了出来。
那纹路走势古朴隐秘，与表层方正的镇蛟咒文截然不同，线条细如发丝，却丝毫未被秽气侵染，在漆黑的碑座上泛着淡淡的温润微光。
常生心中猛地一动。
他早年观翻阅典籍时，曾见过类似的记载，上古大阵多有明暗两层，明阵摆在明处御敌，暗阵藏于基座，是绝境之下的最后后手。
当年苍梧古国国师布下九碑大阵，明面上是镇玄蛟，实则是封秽灵，表层咒文受千年侵蚀早已朽坏，可碑底深处，必然还藏着一道不为人知的锁秽禁制。
这才是整座大阵真正的后手，也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机会。
“想打主碑的主意？痴心妄想！”
秽灵察觉到他的目光异动，怒吼声中，十几道漆黑触手拧成一股黑色巨柱，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当头砸下。
巨柱未至，凌厉的风压已压得地面碎石翻飞，石台表层的岩石层层崩裂。
常生避无可避，索性将长剑一横，神魂中五道岁痕尽数亮起。
五道力量汇于剑身，硬生生迎了上去。
“砰……”
巨响震得人神魂欲裂，石台瞬间崩裂大半，蛛网般的裂纹顺着地面蔓延至岩壁。
常生脚下一沉，身形直直坠向黑潭，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淡金色的血气顺着唇角滑落。
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反抓碑座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借着下坠之势翻到主碑背面，掌心狠狠按在那截露出的金纹之上。
“岁月为引，地脉为基，五痕同力，锁秽镇灵,起！”
他沉声低喝，第五道岁痕骤然炽盛，百年人间沉淀的烟火厚重之力顺着掌心疯狂灌入纹路。
那截金纹遇着清气，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像被点燃的引线，顺着碑座纹路飞速蔓延，如同沉睡千年的脉络被逐一唤醒。
金光所过之处，黑垢消融，裂痕凝合，原本死气沉沉的石碑竟隐隐透出了几分镇封之力。
“不……”
秽灵发出惊恐的尖啸，疯了一般扑过来。
可金光已然顺着主碑蔓延开来，形成一张细密的金色光网，将整座石碑牢牢裹住。
原本疯狂扩张的裂痕骤然停滞，翻涌的秽气如遇烈火，滋滋作响地往碑底缩去。
黑潭里粘稠的秽水剧烈翻滚，像是被无形之力镇压，不断往潭底沉去，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秽灵的身躯剧烈扭曲，邪蛟的躯壳在金光灼烧下冒出滚滚黑烟，鳞片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黑红色的腐肉。
它一半是暴怒，一半是忌惮，几次想冲上来，都被金光弹了回去，每一次触碰都让它身躯淡上几分。
就在此时，它身躯猛地一僵，赤红与幽红两种光芒在眼底交替闪烁。
邪蛟残存的一缕神魂竟趁着秽灵被金光压制、力量反噬的间隙，在识海中疯狂反扑起来。
“蠢货！你敢反我！”
秽灵厉声嘶吼，抬手按向自己额头，黑气与红光在体内激烈冲撞，引得它身形连连晃动，周身秽气忽强忽弱，气息大乱。
“秽灵……你骗我……”
邪蛟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濒死的怨毒与不甘，“九碑底下……是地眼……你根本不是要脱困……你是要……引九幽浊气……”
话未说完，便被秽灵强行压了下去。
邪蛟的身躯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最后一点反抗的意识被彻底碾碎，成了纯粹的养料。
可这片刻的分神，已足够常生将禁制彻底激活。
金色光网骤然收缩，深深嵌入碑身。
原本喷涌的秽气被硬生生压回了碑底，连带着秽灵的躯壳也被拽着往碑下沉去。
它疯狂挣扎，无数秽气触手抽打在金光上，却只溅起片片火星，半点也撼动不得。
“常生……你给我等着……”
秽灵怨毒的声音从碑底传来，隔着厚重的岩层依旧清晰，“一甲子后，我必破封而出。到时候，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云溪城化作人间炼狱，让你在乎的所有人，都变成我的养料……”
声音渐渐低沉，最终彻底沉寂。
主碑上的金光缓缓收敛，只余下一层淡淡的金膜，封住了所有裂痕与秽气。
黑潭恢复了死寂，浑浊的水面平静如镜，溶洞里只剩碎石滚落的轻响，一场险些倾覆百里地界的灭顶之灾，终究是被暂时压了下去。
常生收回手，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岩壁上才稳住身形。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着冷汗，左臂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经脉里滞涩感阵阵传来。
他调息了许久，才压下翻涌的气血，抬步重新走到主碑前。
指尖轻轻拂过那层温润的金膜，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锁秽禁制虽强，却只能镇压，无法根除。
其余八碑已碎，大阵根基尽毁，地脉秽气还在源源不断往此处汇聚，单凭一道主碑禁制，最多压它三五年。
待秽灵消化了邪蛟的神魂，吃透了地眼溢出的浊气，破封只会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它只会比今日更凶、更难对付。
更让他心沉的是方才邪蛟没说完的话。
地眼？九幽浊气？
他凝神将神念顺着金纹往下探，穿过冰冷的碑身，穿过层层叠叠的岩层，越往深处，周遭便越死寂。
起初还能感知到地脉流动，到了约莫数十丈深的地方，神念忽然触到一片无边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实体，没有声音，没有光，连神念触碰到都会被缓慢吞噬，带着比秽灵更恐怖、更本源的吞噬感，仿佛连接着地底最深处的虚无。
当年国师封在这里的，或许从来都不只是一头玄蛟、一团秽灵。
这陨蛟渊底的地眼，才是真正的祸患根源。
秽灵或许只是地眼溢出的一点浊气衍生而成，若真让地眼彻底打开，九幽浊气漫上来，莫说沧江流域，整片南境都要变成人间鬼域。
常生收回神念，心口微微发沉。他低头看向碑座边角，金光褪去后，一道细微的新裂痕正缓缓蔓延。
这禁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转身望向溶洞入口，微弱的天光从远处透进来，驱散了些许黑暗。
危机暂解，可新的谜团又压了上来。
一甲子的缓冲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必须在秽灵破封之前，找到彻底封禁地眼的办法。
常生提气往洞外走，白衣在昏暗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单薄。
走过黑潭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潭水深处似乎有极轻微的气泡翻涌，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缓缓呼吸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脚步沉稳地继续前行。
陨蛟渊的事，还远远没到了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