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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土地庙早已荒废多年，庙门歪倒在荒草里，神像披满蛛网，檐角垂着断裂的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沉闷的哑响。
常生落在庙墙之上时，刺鼻的符灰味扑面而来。
庙内地面画着扭曲的血色阵纹，阵眼摆着十几枚发黑的骨片，四周墙角倒着几具吸干了精气的鼠尸，浊气顺着阵纹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抽上来，凝在半空，化作丝丝缕缕的黑线，朝着城中各处蔓延。
昨夜乱葬岗的尸潮、顾宅的邪符，源头都在这里。
他足尖一点，白衣飘入院中。
殿内烛火“噗”地跳了一下，一道身着灰袍、面色阴鸷的道士从神像后转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半张未画完的邪符，看见常生时瞳孔骤缩，随即又阴笑起来：“我当是谁破了我的尸潮，原来是位正道高人。怎么，拿了顾家的残核，这就找上门来了？”
“你是九幽邪道的人。”常生语气平淡。
顾先祖残魂的话犹在耳边。
当年毁八碑、破大阵的奸人余脉，果然还在世上兴风作浪。
“算你有眼力。”
灰袍道士桀桀一笑，指尖一弹，数道黑符喷射而出，“只可惜，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陨蛟渊的尊主早晚会破封而出，到时候这整片苍梧地界，都得化作九幽乐土！”
黑符在空中炸开，化作团团黑雾，雾中伸出无数枯爪，朝着常生抓来。
灰袍道士见一击不中，面色更阴，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杆白骨幡，幡面用黑血绘满九幽邪纹，猛地一摇，殿内顿时阴风大作，无数凄厉的鬼哭从幡中传出，道道怨魂缠向常生。
这幡是他用数十具横死之人的尸骨炼就，专蚀正道神元，寻常修士沾之即溃。
常生眉头微蹙，并非忌惮，而是嫌恶。他指尖掐诀，周身青光凝成一道清浊结界，怨魂撞在结界之上，如同飞雪入沸汤，瞬间消融无踪。
白骨幡的邪力被六块残核的金光一照，更是寸寸龟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常生袖中青光微吐，清光扫过，黑雾瞬间消融。他身形一晃，转瞬便到了道士面前，指尖凝气，直点对方心口。
道士脸色大变，慌忙侧身避开，肩头仍被青光扫中，衣物瞬间焦黑一片，皮肉滋滋作响。
他痛呼一声，反手拍向地面，血色阵纹骤然亮起，整座土地庙剧烈震颤，地底涌出大股浊气，凝成一只丈许高的秽气鬼手，狠狠拍向常生。
“不知死活。”
常生冷哼一声，六块副碑残核齐齐飞出，金光环绕周身。
鬼手拍在金光护罩上，如同撞在熔铁之上，瞬间被融化大半，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抬手向下一压，金光倾泻而出，顺着阵纹灌入地底。
“轰隆……”
地面崩裂，血色阵纹寸寸碎裂，地底的浊气源头被金光强行封死。
灰袍道士浑身一颤，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踉跄着倒在地上。
“说，你们在临川郡布了多少后手。”常生缓步走近，眸光清冷。
道士咳着血，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你以为……只有我一个吗？临水观、泯江底，早就有我们的人守着了。你想去取残核，做梦！”
“尊主很快就会冲破主碑，地眼潮汐也会提前到来。等你赶到临川，剩下的两块残核，早就被我们炼成邪器了！”
常生眼神一寒，指尖青光化作细丝，探入对方识海。
邪道修士的神魂里布下了层层禁制，一碰便燃起幽火，可他仍在禁制焚毁前捕到了几缕关键讯息。
临川郡的邪道领头人是他的师兄，号玄水居士，早已潜伏在临水观多年，半月前便开始动手破坏镇水塔下的封印，只等地眼潮汐初动，便取出残核献给秽灵。
而泯江底的锁蛟柱下，更镇压着一头被浊气异化的古蛟遗骸，他们打算借残核之力唤醒蛟魂，为祸两岸。
他说着，眼中黑气暴涨，竟是要自行了断。
常生指尖一弹，一道清气打入对方体内，暂时封住了他的心脉。
可那道士身上早已被种下禁咒，禁术触发，周身皮肉飞速溃烂，不过片刻便化作一滩黑水，只留下一枚刻着蛟纹的黑色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玉，上面的蛟纹栩栩如生，隐隐与地脉浊气呼应。
常生神念渗入令牌，里面存着一道传讯印记，标记着三日后邪道众人将在临水观汇合，共启镇水塔地宫。算上路途，他若日夜兼程，刚好能赶在汇合前抵达。
常生弯腰拾起令牌，入手冰凉，上面的纹路与玄蛟鳞片如出一辙。
果然，邪道一脉早已与渊底秽灵勾结。
他们不仅要帮秽灵破封，更想借着地眼潮汐，彻底打通九幽与人间的通道。
他抬手一挥，金光燃起，将整座土地庙连同邪阵一并焚成灰烬。
浊气源头被断，城中各处残留的邪符气息随之飞速消散。过不了半日，云溪城的怪病便会慢慢好转，再加上张守义的阴差巡查，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乱。
常生站在灰烬之中，望向东南方向。
临川郡，临水观，泯江锁蛟柱。
最后两块残核就在那里，邪道的人也已经到了。
他本想在云溪城再多调息两日，稳固一下六块残核的共鸣，可如今看来，时间已经等不起了。
秽灵在加速冲碑，邪道在暗中布局，地眼潮汐随时可能提前，他必须抢在对方之前，拿到剩下的两块残核。
回到城隍庙时，张守义早已候在殿外。
听闻邪道余孽已除，张守义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这些阴魂不散的东西，竟然还敢冒头。
先生要去临川郡？那边不归我管辖，我只能遣阴差暗中护送一程，帮不上太多。临水观我略有耳闻，本是前朝古观，供奉镇水真人，近几十年渐渐败落，没想到竟被邪道占了。
泯江的锁蛟柱更是上古遗迹，传说大禹年间铸来镇压江妖，底下水深流急，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先生此去务必当心，临川城隍姓柳，与我有旧，我修书一封，先生可持信寻他相助，在地脉水脉上总能行些方便。”
说罢他提笔疾书，很快封好一封阴司文书，连同一块引路玉牌一并递了过来。
常生接过，收入袖中。
他神魂中的岁痕仍在微微发烫，苏醒时日已过近半，神元虽恢复了大半，却经不住连番恶战。此番前往临川，必须步步为营。
“足矣。”
常生微微颔首，“云溪城便托付给你了。若陨蛟渊再有异动，以传讯符告知我。”
他留下一枚传讯玉符，便不再多留。
刚到南门口，便见顾砚提着一个布包站在道旁，像是已等候多时。
见常生走来，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先生，听闻您要出城远行，晚辈连夜翻出祖传的临川古舆图，上面标着古国旧道与水脉分布，或许能派上用场。些许干粮清水，聊表心意。”
常生低头看去，布包里除了干粮水囊，还裹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边角磨损，显然是代代相传之物。
他微微颔首，收下了舆图：“有心了。顾家宅地基底我已加固过，十年内浊气不会再犯。”
顾砚眼眶一热，还要再说什么，常生已转身迈步，白衣身影很快融入官道旁的柳荫之中，只留下一句清淡的话音随风飘来：“好生守家。”
日头正盛时，常生出了云溪城南门。
白衣背影沿着官道往东南而去，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城池与苍山。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可他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九碑残核已得其六，剩下两块，他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