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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太守府前,刘备一行风尘未洗,马蹄声刚在府门前止住,向宠便已急步迎上。
「陛下!」向宠行礼,语速急促。
「江东使者诸葛瑾,已在府内恭候多时!言称奉吴王命,交割先前议定之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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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船三十艘丶粮秣五万斛丶精铁三万斤,皆已运抵江陵渡口,由军司马点验接收。」
「另潘承明丶糜芳丶傅士仁三人,亦随其同至。诸葛瑾此刻正在大厅静候陛下召见。」
刘备脚步微顿,转身看向赵云丶陈到等重臣,嘴角勾起冷笑:
「来得倒快,既如此,我等便去会会子瑜。」
江东一役损兵五万馀人,孙权着急也是应当。
厅堂之内,炭火燃得正旺。
诸葛瑾肃立厅中,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内。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内心早就慌乱至极!
谁能想到,六十岁的刘备用兵更胜往昔!
竟在击退江东后,又于汉水之畔,以疲惫之师重创曹魏名将夏侯尚丶徐晃,焚其粮草,歼其主力!
脚步声自回廊传来,打破了厅中寂静。诸葛瑾立刻整肃衣冠,趋前数步。
朝着那个在赵云丶陈到扈从下,踏入厅堂的身影,深深一揖到底:
「外臣诸葛瑾,奉吴王之命,拜见陛下!恭贺陛下汉水大捷,扬威荆楚!」
刘备步履从容,径直走向主位落座。目光在诸葛瑾身上掠过,最终落在他身后侧旁一人身上。
那人身着江东文官常服,眼神复杂,正是潘浚。
「子瑜辛苦,起来说话。」刘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抬手虚扶。
「吴王此番『诚意』,朕已知晓。东西到了便好。」
诸葛瑾直起身,不敢与刘备目光相接:「陛下明鉴,吴王深感前愆,此番倾尽全力,不敢丝毫延误。清单在此,请陛下御览。」
他双手奉上一卷帛书,侍立刘备身侧的陈到上前接过,转呈御前。
刘备却未看那清单,他的目光,始终定格在潘浚身上。
潘浚感受到,那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的注视,身躯猛地一颤,再无犹豫。
他猛地退开身前半步,重重跪倒在冰冷青砖上,以头触地:
「罪臣潘浚,参见陛下!罪臣……万死!」
这一跪,打破了厅中维持的表面平静。诸葛瑾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却又僵在半空。
刘备见此缓缓起身,踱步至潘浚面前。并未令他起身,只是俯视着这个曾为荆州治中从事的旧臣。
「承明,何罪之有?起身说话。」刘备的声音沧桑。
潘浚并未起身,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一罪,不能劝谏君侯,阻其刚愎北上,致君侯殉难于麦城。二罪,不能护荆州万全,以使为宵小所乘!」
「罪臣有负陛下重托,万死难赎!请陛下降罪!」
厅中一片死寂,唯有潘浚压抑抽泣之声。
赵云丶陈到等元从老臣,也不免感慨,眼中亦闪过痛惜之色。
刘备沉默片刻,伸手扶住潘浚的臂膀,将潘浚托起。
刘备直视着潘浚通红的双眼:「承明,往事已矣!云长性烈傲上……非汝一人之过。荆州之失,罪责岂能尽归于你?」
「汝能在江东周旋自保,留此有用之身,今日得归汉室,便是苍天佑朕,何罪之有?」
他拍了拍潘浚的手臂:「回来便好,大汉正值用人之际,荆襄百废待兴,汝之才干,朕深知!」
「昔日未尽之责,当于来日,为这破碎山河再做偿还!」
「陛,陛下!」潘浚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再次深深一躬,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刘备的目光从潘浚身上移开,转向诸葛瑾,那温和瞬间敛去,只剩下帝王的威压:
「子瑜,朕所要之人,除了承明,还有糜芳丶傅士仁。此二贼,可曾带来?」
诸葛瑾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雷霆将至,连忙躬身回应:
「回禀陛下,此二贼皆已押解在府外,听候陛下发落。」
「带上来!」
镣铐拖地声由远及近,白毦兵推搡着两名形容枯槁丶衣衫褴褛的囚徒押进厅来。
甫一踏入此地,两人便腿脚发软,扑通跪倒在地。
头颅深埋,不敢看厅中之人!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两个曾经显赫,如今却卑微如尘的叛将身上。
刘备缓缓踱步,走到阶前,居高临下,首先看向糜芳。
「子方……抬起头来。」刘备缓缓开口,听不出一丝感情。
糜芳闻言,浑身颤抖。
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那张写满恐惧的面容。他不敢看刘备的眼睛,目光涣散地落在他胸前。
「朕记得,徐州朕逢大败。是汝兄子仲,散尽亿万家财,举族相随,助朕于微末之时。」
「这份恩义,朕……从未敢忘。」
事实也是如此,糜竺几乎是文臣之首。糜芳哪怕能力不足,也被委以镇守江陵紧要之地的重任。
谁能想到,能想到糜芳会反?!
「子仲一生忠谨,为朕肱骨,视汝如珍宝。可汝呢?」刘备的语气陡然转厉。
「你身为国戚,受命镇守南郡,国之重镇!不思报国,不念兄恩,竟因私怨,畏敌如虎,背主投敌!致使荆州门户洞开,云长腹背受敌,最终……败走麦城,身首异处!」
「子仲闻你叛变,在成都忧愤攻心,一病不起……」
人人都说是关羽辱糜芳太甚?可笑!
私挪粮草还有理了?便是真挪粮草,以关羽尊兄之情义,糜芳最多被提回成都。
以糜竺和刘备的交情,糜芳能遭什麽处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而已!
「罪臣,罪臣该死!愧对,愧对兄长……」糜芳献城后,其实便后悔了。
可事已至此,无话可说。
刘备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只剩杀伐果断!
「朕对不住了,子仲!糜芳,朕必杀之,望君……勿怪!」
「推下去——斩!」
「喏!」陈到抱拳领命,两名白毦兵立刻上前,架起烂泥般的糜芳。
「陛下饶命啊!姐夫!姐夫饶命啊!看在……看在兄长份上!看在舍妹份上!饶我一命啊……」
临死前的恐惧,让糜芳再维持不住体面。但,没人回应他的求饶!
哭嚎声逐渐远去,最终,戛然而止。
刘备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傅士仁身上。那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傅士仁。」
「罪……罪臣在……」傅士仁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汝自涿郡,便随朕数十年,鞍前马后,朕待汝亦不薄。竟亦贪生怕死,背主求荣!」
刘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鄙夷:「推下去,一并斩首示众!传首各营,以儆效尤!」
「诺!」又有两名白毦兵上前。
「不!陛下!饶命!饶命啊!臣是被糜芳胁迫的啊!臣……」
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片刻之后,府门外传来两声沉闷的头颅掷地声,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旋即归于沉寂。
血债,终究需以血偿。
厅堂之内,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诸葛瑾脸色惨白,鬓角已被冷汗浸透,袖中的手指冰凉。
潘浚更是面色复杂,低着眉眼,不知在想什麽。
刘备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两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子瑜。」
诸葛瑾猛地一激灵,连忙躬身:「外……外臣在。」
「回去告诉仲谋,当记前番旧疾之言,勿谓言之不预也!」
刘备仿佛能穿透千里,直抵建业的吴王府邸。
诸葛瑾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忙深深拜倒:
「外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一字不漏,转禀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