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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跟踪(第1/2页)
一行人终于在两日后,抵达了洺启县。
时值深冬,连绵数日的雪刚停歇,整座县城被包裹在沉甸甸的素白之中。
虽是天寒地冻,呵气成霜,但这地处要冲的县城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气。店家早早扫清门前积雪,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伙计们抄着手在门口吆喝,招揽着南来北往的客商。
卖馄饨的、炸油糕的、熬羊汤的……各种香气混合着炭火气,热烘烘地弥漫在清冷空气里——这烟火人间,分明昭示着他们终于远离边境,回到了人烟阜盛的中原。
曲长缨轻掀车帘,目光虽不时落向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却也被街市热闹所吸引。
“阿滂,劳烦下车一趟吧,公主想买个油饼。”雪莲对护在曲长缨身侧的阿滂说道。
阿滂目不斜视:“究竟是你想吃,还是公主殿下想吃?你这馋嘴的丫头。”
“你!殿下您看——”雪莲气得直扯曲长缨衣袖。
曲长缨含笑解围:“阿滂,确实是我馋了,多买几个吧。给石头也带一个。”
“买几个,这倒是无妨,雪莲姑娘吃几个也都无所谓,只是殿下想吃可不能那么随意。”阿滂无奈苦笑,“陆……不,卫大人特意嘱咐,殿下所有入口之物都需查验。”
“什么叫我能吃就行?阿滂你说清楚!”
“难道你的命比公主还金贵?”
“我、我何时这么说了!坏蛋!……”
两个人拌着嘴,笑着闹着,曲长缨心头微暖。
而嬉闹声中,曲长缨注意到角落里的枫儿始终愁眉紧锁。
“枫儿,马上就要见到家人了,怎么反而不开心?“
枫儿勉强扯出笑意:“谢殿下关怀。奴婢只是近乡情怯……不知家人是否安好。“
曲长缨听闻,取出一张银票,强行放入她手中:“你在陌凉时就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这些心意,你且收着。“
枫儿慌忙推拒,却再次被曲长缨轻轻按住。
“枫儿,这些,是你应得的。”
雪莲也凑过来惊呼:“枫儿,这下你可成小富婆了!快收好!”
枫儿泪水夺眶而出。那句“奴婢不配”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抬眼的瞬间骤然僵住——
车窗外,一个明晃晃的招牌迎风招展——
赵氏布业。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方才盈满感激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骇。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熙攘街市上,马车依旧平稳前行。
而车厢内,枫儿无意识地攥紧那张银票,指尖冰凉。她肩头微颤,整个人如坠冰窟,那颗刚刚被温暖过的心,已被那四个字狠狠冻结。
*
正午时分,车队依照卫明轩先前的安排,停在了洺启县城西的官驿前。
这处驿站显然比沿途所见要规整许多。院落宽敞,青灰院墙半掩在积雪下,青石板路已清扫出主要通道,只在墙角堆着小小的雪丘。
“这里的食宿比先前好太多了!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雪莲一下车便欢喜地四处打量。
曲长缨当即准了枫儿半日探亲假,命她明早再回驿馆会合。
待雪莲安顿好行李,卫明轩前来禀报今夜值守与明日行程。曲长缨听着回报,但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院外。
直到卫明轩请示可有其他吩咐时,她才犹豫着开口:
“往日这时,总能见到陆大人巡查的身影……今日却始终未见?”
卫明轩慌忙找了个借口,垂首回禀:“殿下……陆大人身体不适,去医馆取药了。今日巡查已全权交由卑职负责,殿下若有吩咐,直接传唤卑职即可。”
曲长缨心头一紧,疑惑渐生——往日更艰险的处境他都坚持亲力亲为,为何到了这相对安稳之处反而不见踪影?莫非……伤势真的已沉重到难以支撑?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骤窒,不由望向窗外熙攘街市,仿佛要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千般忧虑在唇边辗转,最终,她郑重道:
“明轩,你在他身边最久,若有异常,你断不可听他的‘诓骗’,而瞒着我。”
卫明轩屏住呼吸,目光倏地垂了下去,盯着自己靴尖,声音却虚的很:“卑职……遵命。”
*
而就在枫儿离开后,即使再不愿意离开曲长缨身边,陆忱州亦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他拜托卫明轩暂时全权照看好公主,他需要立刻弄清楚枫儿的去向以及动态、弄清楚他们的‘后手’,故而为了避免走漏风声,他自己一人悄悄的脱离了队伍。
只是,就在他将身形藏在街道中、远远跟着那枫儿之时,另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竟跟在了他的身后。
“石头?!”
那小家伙意外的拉了拉他的衣角,露出难得的机灵的笑。
陆忱州惊滞了!他立刻嘘声,让石头赶紧回客栈!
那石头却自信道,“大人,您若是想跟踪人,何须亲自出马?此外,那枫儿姑娘还没有见过我,我都是和雪莲姑娘接触的,故而即便暴露了,她一时也认不出来我,大人尽可放心!”
而陆忱州怎么能放心?他年龄那么小,且此次任务又事关重大。他再次厉声,让石头赶紧回去。
只是,石头却再次向陆忱州保证,绝对没问题,他甚至将他幼年那些不被发现的‘事迹’——七岁时偷藏在祠堂偷食物吃;九岁时混进邻村婚礼,混吃混喝一整日……全部向陆忱州坦白。
他一桩一件地说着,说的绘声绘色,听到最后,陆忱州才勉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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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他可以远远望着,不至于跟丢枫儿,而后再让石头近身,看看石头能否窃听或近身取得什么消息。这也算是保险之举。
“石头,一有不对,你要立刻脱身。切记——你的安全最重要!”
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交给我——您放心!”
故而,一个时辰后。
待那枫儿离开,陆忱州便立刻让那石头以乞讨之名,偷偷跟着她,进她家中查看。
*
半个时辰后。
枫儿从家里出来,又去了其他地方。
陆忱州远远的跟着她,随后进来了洺启县较大的一家茶楼的二层的雅间。
俯街而望,街道下面的景致一览无余。残余的积雪堆在街道角落,映着午后阳光的余晖。
他一手持着茶盏,放在嘴边,双目片刻不离,不远处进入“赵氏布业”那店内的枫儿。
只见店内,那枫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同一块绢布,目光焦灼地扫过店内客人,却始终不敢上前攀谈——她显然是情报链的最末端,连接头人是谁都未知。
陆忱州心想着,而不一会,那石头亦也跟着他的标记,找了过来。
石头气喘吁吁,土黄的小脸蛋上冻伤已经好了大半,上面堆积着笑。
“大人,打听出来了!”
他道,他以乞讨之名敲了那枫儿家的门。后发现那家竟空无一人,值钱的东西亦全都没有了。想必是这家人走后,家财都被偷光了,故而他想办法套问了这家人的邻居。而后他得知,几个月前,这家人一家四口都是被穿着官服的人给带走的,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干的好。”陆忱州毫不吝惜他的赞美。
他即刻让石头先赶忙喝口茶,吃些果子,而后他还有事要帮他去办。
而果然,不一会,石头的茶点和果子未吃完,那枫儿处便忽然有了新动静!
只见一个穿着的只见一个穿着酱紫色团花缎面直裰、外罩玄色暗纹锦缎比甲的中年男子,从街角转出,径直也去了那“赵氏布业”。
他头戴一顶皮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半副眉眼,俨然一副寻常殷实商贾的派头。
然而,他那身过于簇新、却与脚上那双沾满尘泥的靴子不甚相称的衣裳,以及那双在帽檐阴影下过于敏锐、不时飞快扫过四周的三角眼中,却透出一股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精明与鬼祟。
他慢慢的,便也挑选起了布料,和枫儿看的是同一个。
“石头,快!”
陆忱州语速极快,指向了那人,“想办法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或是交接了什么。另外,小心行事!以自己安全为主!”
“大人,我知道了!”
说罢,石头像一只灵巧的野猫,悄无声息地挤进了茶馆的其他宾客里,下了楼。
陆忱州一边等着石头的接近,一边仍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枫儿——
只见那男子不知道和枫儿说了什么,只是瞬息的功夫,枫儿便露出了惊慌的神色,满脸都写满了“不情愿”。那男子则使劲捏住了枫儿的胳膊,双目四下张望,见无人在意后,他再次在枫儿耳边低语,不一会,枫儿便哭了起来。
陆忱州紧皱着眉头,看着他们的动作和嘴型,试图分辨他们说的话的内容,只可惜店内人来人往,那两人亦非常小心谨慎,因此并未得出什么信息。
而后,他看到枫儿将一个信一样的东西交给了那男子。
那男子一把手便将那东西放进了袖口里,迅速离开!
“坏了!”
——陆忱州直接站了起来。
因为那两人交接的如此之迅速,陆忱州始料未及,而更重要的是,就在男人确认着信、出门的瞬息,石头刚刚好进那店内——他直接和那男人撞了个满怀!
那眼前的男子,极有可能是密探或是其他的狠角色,这绝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应付的了!
此刻,情报什么的,已然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石头的性命!
陆忱州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左手下意识地狠狠按在窗棂上,右手已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剑,哪怕暴露自身也要从二楼翻身而下,将石头护下!
然而,就在他脚尖发力的电光石火之间——
只见石头被撞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而后,他并未立刻起身争辩,反而立刻用双手在地上慌乱地摸索起来,他脸上瞬间堆满了属于盲童特有的、茫然无措的神情,带着哭腔喊道:“对不住!对不住大爷!小的眼瞎,没看见路,撞着您了,您大人大量……”
那男子被撞,眼中戾气一闪而过,但低头见是个衣衫褴褛的瞎眼乞儿,显然不欲节外生枝。他厌烦地拂了拂被撞到的衣袖,低斥一声“晦气!”,匆匆离去。
只是,就在男子拂袖转身的刹那,他浑然未觉就石头那双原本“茫然”乱舞的手,已在电光石火间,蜻蜓点水的对方袖口一探一勾,那封信便像被施了魔法般滑入他掌心。
他借着伏地跪拜的姿势,将信连同冰雪泥土一把塞进怀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天衣无缝。
楼上,陆忱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直到那男人已经离开,他的那已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了原处。
陆忱州长呼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按在窗棂上的手微微颤抖,全是冷汗。过了好一会,见石头正走进茶馆,准备上楼与他汇合,他才他缓缓的再次吐出一口浊气,笑道:
“这小子……未免也太大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