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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文娱正名(第1/2页)
太守府大牢那扇厚重的生铁门发出酸涩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敞开。
清晨的日光顺着台阶斜斜照进阴暗的甬道里。
两名浑身是伤的脚夫和那名白发苍苍的老更夫,在差役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挪出了牢门。
阳光晃得几个人睁不开眼,身上的囚服沾满了干涸的血污与稻草屑。
大牢外的长街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锦官城百姓。
“放出来了!真的放出来了!”
人群里有人高声喊叫,周围跟着响起了大片的叫好声。
那名挨了重刑的小伙计顺子被亲娘抱在怀里,母子二人跪在地上痛哭。
赵太守穿着整齐的官服,沉着脸站在公堂阶前,当众宣读州牧府发下的平反公文。
“经查,东市汇通当铺一案,系真凶王孝廉谋财害命,此前所拘人等,皆系无辜被诬。”
“即日起,洗脱罪名,当堂开释,官府各发抚恤银十两!”
公文读完,赵严没看台下的百姓,转身快步回了后堂。
萧川拄着木拐,站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
刘禅一身便服站在他身侧,双手叉着腰,胸膛挺得很高。
一名年轻的脚夫推开身旁的差役,扑通一声跪倒在萧川的脚边。
那后生额头紧贴着青石板,身子起伏,嘴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萧公子……俺娘去年也是被官府屈打成招,死在死牢里的。”
后生抬起头,满脸全是泪水,额头上磕出了一大片血印子。
“要是早几年有您在戏台上这么断案的法子,俺娘就不会含冤死了啊!”
四周的人群安静下来。
不少受过官府盘剥和冤狱之苦的百姓,纷纷抬起衣袖擦拭眼角。
萧川握紧了手中的拐杖。
他弯下腰,伸手抓住那年轻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以后,不会了。”
萧川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只要我萧川的戏台子还立在成都城一天,就容不得那些贪官污吏胡乱给人头上扣脏水。”
街面上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叫好声。
“萧公子仁义!”
“以后谁敢说乐坊戏台是玩物丧志,老子第一个砸烂他的狗嘴!”
原本被世家大族和老派儒生视作市井鄙俗之物的综艺戏台,洗去了浮华误国的名声。
被释放的百姓被街坊邻里簇拥着抬回了家,整条街道全是欢声笑语。
萧川没有在人群中多留,在叶无名的护送下坐进了返回乐坊的马车。
马车内,刘禅搓着双手,面色发红。
“萧川,你今天真是威风,连赵严那老东西都不得不低头认错!”
萧川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着眼睛按揉发胀的太阳穴。
“世子殿下,别高兴得太早。”
“咱们这次是当众掀了大将军府的钱袋子,刘封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禅收起笑容,眉头动了动。
“他还能怎样?人证物证全在,难不成他还敢在朝堂上颠倒黑白?”
“他不敢颠倒黑白,但他有一万种法子给咱们扣上败坏纲常的帽子。”
萧川睁开眼,面容平静。
“这帮吃惯了特权的官吏,最怕的就是百姓懂得算账、学会了讲道理。”
“等着吧,朝堂上的争端很快就到。”
……
成都丞相府内,案几摆放整齐。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书案上,案头整齐码放着厚厚一叠推演记录。
诸葛亮一袭素白鹤氅,手里握着羽扇,翻看着那些纸页。
纸面上记下了萧川在戏台上设置的角色卡牌、发言规则,以及对时间差和门锁机关的推演步骤。
丞相府长史杨仪垂手立在案前,神色严肃。
“丞相,这萧川是个商贾出身的乐坊东家,却用市井演戏的手段破了这桩大案。”
“如今成都城内民心尽归世子与乐坊,市井之间,都在传他断案如神。”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摇了顿住,目光停留在卷宗末尾那一串关于民意记录的字迹上。
“此人不简单。”
诸葛亮的声音平缓,羽扇的边缘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以戏台设局,能聚四方民心,能断悬疑刑狱,更能暗中定立民意参与之制度。”
“短短三日之内,他借民意压官府,借公理破特权,步步走得扎实。”
杨仪走上半步,低声开口。
“主公正欲整肃益州吏治,此人有经世之能,是否应当破格调入府中任用?”
诸葛亮合上手中的卷宗,将羽扇横放在膝头。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扉,望向远处的天空。
“主公开创基业,确实需要不拘一格的人才来破局。”
诸葛亮停了停,语气多了一层审慎。
“但这等人物行事脱开常规,不奉礼教,不循旧矩,一旦脱缰,很难掌控。”
“主公需要他,但也要防他。”
杨仪低头领命。
“下官明白了。”
诸葛亮重新翻开卷宗,提笔在封皮上写下一个红色的“阅”字。
“去知会宫中黄门,明日早朝,大将军府与各部老臣必有大动作。”
“本相倒要看看,这位萧公子在朝堂之上,还能拿出什么手段来。”
……
大将军府密室内,铜灯烧得通亮。
案几被掀翻在地,上好的蜀锦坐席上泼洒着残酒与茶汤。
刘封一身玄黑锦袍,胸口起伏,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站在下首的,是御史中丞吴懿的族弟吴斑,以及掌管益州度支的几名世家主事。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刘封抬脚踹开滚到脚边的铜爵,指着门外怒骂。
“一个小小的乐坊教坊司,一个残废的算账先生,带着刘禅那扶不起的阿斗,在西市搭个草台班子,就把东市汇通当铺连根拔了!王孝廉认了罪,赵严低了头,明日朝堂上,言官的折子怕是要把本将军生吞活剥!”
吴斑走上前,弯腰拾起铜爵,放回案上。
“将军息怒。汇通当铺虽然折了,王孝廉也下了大狱,但这把火烧不到将军身上。账目早在一个月前就做平了,流入将军府的银两走的是西川盐铁运司的暗账,任他萧川如何精明,也查不到票据原本。”
“账目查不到,脸面呢?我大将军府的威严何在?”
刘封转过身,盯着吴斑。
“刘禅那小崽子,以前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今日在太守府门前,当着数千贱民的面,昂首阔步,把功劳全揽在了自己头上!城中百姓现在只知世子仁德,谁还记得我刘封领兵平定南蛮的功勋?”
吴斑拱手道:
“将军莫急,他们赢了市井,却输了朝堂。萧川此举,犯了大忌。”
刘封目光一转:“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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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立国四百年,刑狱断案皆归于法度律令,归于官府公堂。萧川弄出一个什么百姓评审,把生杀予夺的大权交给贩夫走卒去公投裁断,这是坏了礼法纲统,动摇了士大夫治天下的根基。”
吴斑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益州老派学者杜微、谯周等人,早就对乐坊的奇技淫巧心存不满。明日早朝,我们根本不用提汇通当铺的事情,只咬死一条——萧川私设公堂、煽惑民意、藐视朝廷法度。只要将这顶帽子扣实,世子便是受人蒙蔽,而萧川,按律当斩!”
刘封神色舒缓下来,重新在主位上坐定。
“谯周那边打过招呼了?”
“已经送去了两箱古籍拓本,谯老先生已答应连夜上疏,痛陈民粹乱政之害。”
吴斑胸有成竹。
“再加上大理寺和礼部的几位侍郎联名附议,就算诸葛丞相想保他,也保不住一个动摇国本的妖人。”
刘封端起新倒的热茶,抿了一口。
“传令下去,明日早朝,让咱们的人全部备齐奏本。本将军要让萧川走得进大殿,横着抬出来。”
……
夜色深沉,锦官城西市乐坊后院。
书房内烛火通明,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林掌柜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将几本厚重的账册和名册摆在萧川面前。
“东家,全算清楚了。今日这一场公审,咱们乐坊不仅没赔钱,反而赚翻了。”
萧川放下手中的炭笔,抬头看向账册。
“说说看。”
“今日涌入乐坊看戏听审的百姓超过三万人,门票虽然只收两文钱的茶水费,但周边摊贩的抽成、瓜果点心的供应,净入账纹银八百两。汇通当铺退赔的银子除开发放给苦主的抚恤,剩下的抵押田契也全部归到了咱们名下。”
林掌柜兴奋得声音发颤。
“更要紧的是,城中七十二家行会的把头,方才全派人送来了拜帖,愿意每月出银子,请咱们在戏台上给他们的行当做宣传宣讲。咱们乐坊的名头,现在比官府的告示还管用!”
一旁的叶无名抱着长剑,靠在门柱上,冷冷地插了一句:
“名头越大,刀子来得越快。大将军府外安插了三十名暗哨,黄昏时分,有四批信使去了城南各部尚书的府邸。”
刘禅坐在软塌上吃着蜜饯,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萧川,他们是不是真要在朝堂上对付咱们?要不,明日本世子装病不去上朝了,我让我娘去跟父皇求求情,父皇最听我娘的话。”
萧川看了刘禅一眼,摇了摇头。
“世子若是躲了,今日在百姓面前立下的声威,明日便会荡然无存。文武百官会觉得你心虚,刘封更会借机在主公面前参你一本,说你玩物丧志,不堪大任。”
“那我该怎么办?”刘禅坐直了身子,“那帮老臣引经据典,满嘴之乎者也,我连书都背不全,怎么说得过他们?”
萧川从案头抽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白色硬卡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满了条目。
“世子不必背书,明日朝堂之上,你只需要记住三件事。”
刘禅连忙凑过来:“哪三件事?”
“第一,不论谁出言弹劾,指责乐坊违背祖制、败坏纲常,你都不要与他们争辩经义。”
萧川推过去第一张卡片。
“你只问他们一句:汇通当铺草菅人命之时,祖制在何处?百姓含冤入狱受刑之时,纲常在何处?”
刘禅重重点头:“这个好记,以实对虚!”
“第二,若有人咬住‘私设公堂、煽惑民意’不放,要求治罪乐坊。”
萧川推过第二张卡片。
“你便将这本册子呈给主公。这是今日在场三千二百名成都父老按下的血手印万民书,上面写得明白——百姓不是去听审,而是去击鼓鸣冤。乐坊没有设公堂,乐坊只是替不敢进官府的百姓,搭了一座能说话的擂台。”
刘禅接过那本沉甸甸、盖满了红色手印的万民折,手指紧紧捏住纸边。
“第三,”萧川眼中透出一股冷冽的决断,“若刘封亲自下场,拿军功压你,拿军饷敲打户部。”
萧川递出最后一张写满密密麻麻账目明细的信笺。
“你就把这张纸甩在大殿之上。这是西川盐铁运司过去三年里,漏报瞒报的七十万两私盐账目。王孝廉不过是个跑腿的管事,真正的货栈和船队,全挂在大将军府偏将的名下。”
刘禅倒吸一口气,看着那张账单。
“萧川……你从哪弄到这东西的?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秘密!”
“做生意的人,最懂账目在哪。”萧川收回手,平淡说道,“刘封以为他藏得很好,但他忘了,运盐的船夫、码头的苦力、库房的更夫,全都在我的戏台子下坐着听过戏。他压榨了这些人三年,这些人就会把他的底细卖给我。”
刘禅把三张卡片和账册紧紧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正了正自己的衣冠。
“好!明日早朝,本世子就跟他们斗上一斗!”
……
晨钟敲响,天边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光晕。
成百上千名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列队穿过重重宫门,沿着汉白玉台阶向大殿走去。
空气中带着未散的寒意,地面上凝结着薄薄的霜花。
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队伍后方。
萧川一身青色布袍,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步伐缓慢却沉稳,走在刘禅身侧。
大将军刘封身披重甲,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列,经过萧川身旁时,嘴角扯动,发出一声冷哼。
“区区伶人账房,也配踏上这议政大殿?今日之后,益州再无你立锥之地。”
萧川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刘封一眼,面色平静无波。
“大将军甲胄虽重,却遮不住亏心事。今日大殿之上,谁无立锥之地,还要看主公手中的天平往哪边偏。”
刘封脸色发黑,甩袖大步踏入殿门。
文武百官依序入列,分立左右。
大殿正中,刘备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雕龙宝座之上,目光威严地俯视群臣。
左侧首位,诸葛亮素袍纶巾,手执羽扇,静立不语。
右侧首位,大将军刘封按剑而立,杀气腾腾。
随着太监尖锐高亢的长喝声落下:
“早朝开启,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老臣谯周已然跨步出列,手捧笏板,双膝跪地,高声长呼:
“老臣谯周,有本死奏!弹劾世子刘禅、乐坊萧川,私设私刑公堂,煽动市井刁,民,毁坏朝廷法度,动摇大汉社稷根基!请主公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刹那间,殿内数名御史与老派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附议。
大殿之上,波澜骤起。
萧川拄着木拐,站在殿尾,神色自若地抬起头,迎向那一片汹涌的弹劾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