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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都王宫。
本是高句丽王权至高之地,此刻却被无边悲戚笼罩。
巨大的楠木棺椁横陈正殿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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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身雕着蟠螭纹,漆色深沉如墨,但却压不住满殿冲天的哭声。
宗室亲贵丶文武百官皆披麻戴孝,白幡在殿内殿外层层垂落。
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衬得整座王宫更加死气沉沉。
高勒跪在孝子最前,麻衣粗布裹身,头上系着孝带,发丝凌乱。
按礼制,国丧当前,太子该泣血椎心丶哀恸欲绝。
可高勒垂着的脸上,却不见半分真切悲戚。
眉眼间只有压抑许久的沉郁,甚至还有深不可察,真正掌权的欣喜。
父王一生畏魏如虎,一提大魏皇帝司马照,便寝食难安,仿佛那是悬在高句丽头顶的天罚。
高勒一直不服。
凭什么中原大国,就可以肆意欺压边陲小邦?
凭什么司马照坐拥万里江山,他高句丽便要俯首帖耳丶战战兢兢?
父皇越怕,他便越要逆着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亢奋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浑身尘土,冲至殿门,高声禀奏:
「启禀陛下!平关稳固,墙高壕深,滚木擂石齐备!魏军连攻数日,死伤惨重,寸步未进啊!」
一声陛下入耳。
高勒只觉得浑身舒畅。
似乎骨头都轻了二两。
高勒垂着的头缓缓抬起,原本淡漠的脸上,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弧度冷峭而得意。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具巨大棺椁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天皇帝……」
他念着司马照的尊号,轻笑出声。
笑声里满是不屑与怨毒。
「父王。」
高勒先轻唤了一声父皇,随后压低嗓子,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开口:「高娄。」
他向前一步,扶着棺椁沉声道:「你看见了吗?」
「你惧怕的天皇帝,不过如此。」
「高句丽国土虽小,山河虽偏,却不是任人践踏的泥沼。」
「大魏铁骑再强,也得在我平关之下折戟沉沙!」
高勒眼睛满是野心和狂傲:「蚂蚁尚能蚀巨象,小蟒亦可吞长龙!」
他猛地之直起身子,袍袖一甩,孝服在空旷大殿中甩出响声。
「传朕旨意!」高勒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内哭声都为之一滞,「厚赏平关守将贾青宝!金银绸缎,加官进爵,任他所求!」
「令他死守平关,一步不退!」
斥候高声领命,正要转身离去,殿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更加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踉跄丶急促,像一阵阴风撞开了殿门。
一道人影跌跌撞撞扑进来,衣衫破烂,面无人色,张口便哭嚎:「王丶王上!不好了!大事不好!」
「王上」二字入耳,高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继而沉得如同寒冰。
他猛地转上前几步,一脚狠狠踹出!
那内侍惨叫一声,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柱上,口吐鲜血。
高勒一步步逼近,周身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朕,早就说过!」
「从今往后,高句丽再无王上!只有陛下!」
「只有朕!」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磕出血来,泣不成声:「奴才知错!奴才知错!陛下饶命!」
高勒烦躁地一挥袍袖,厉喝:「慌什么!天还没塌!」
「说!到底出了何事!」
内侍抬起一张惨白惊恐的脸,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丶陛下!」
「魏军……魏军大破平关!」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高勒头顶。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傲瞬间凝固,眼神从震怒变成难以置信。
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内侍衣领,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
「魏军,魏军破了平关!」内侍魂不附体,语无伦次,「他们丶他们会仙术!能召神龙,降下天火神罚……」
「平关城一夕崩塌!」
「胡说八道!」
高勒猛地将人掼在地上,怒吼震天:「这天下哪有什么鬼神仙术!」
「朕不信!朕绝不信!」
咆哮罢,高勒只觉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胸口闷痛欲裂。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殿内白幡丶棺椁丶宗室哭丧的脸,全都扭曲成一片模糊。
「陛下!」
两名内侍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发软的身子,半扶半拖地将他挪到王座之上。
高勒瘫坐王座,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孝带。
他死死盯着下方,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不甘:「贾青宝,不是说,平关固若金汤吗?」
「不是说,魏军寸步难进吗?」
「为何,为何转眼就破了!」
「平关有十万守军!」
他猛地一拍扶手,嘶吼出声:「十万!」
「就算是十万头猪,魏军抓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抓完!」
「贾青宝竟敢竟敢骗朕!朕要将他剥皮抽筋,悬首城门,以泄心头之恨!」
跪在地上的信使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嗫嚅:「陛下……」
「贾将军城破之日,殉国了……」
死了?
死了就一了百了?
高勒先是一怔,随即气极反笑。
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狂,越来越厉,回荡在大殿之中,听得满殿宗室瑟瑟发抖,哭声都不敢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双目赤红,青筋暴起,状若疯魔。
「破了便破了!一个平关,何足惧哉!」
他猛地止住笑,厉声喝道:「朕还有壤关!」
「壤关城墙,比平关更高丶更厚丶更坚!守军比平关多出三成!粮草足支半年!」
「朕倒要看看,司马照的魏军,是不是真长了翅膀!」
他话音未落,殿外又是一阵凄厉的呼喊,比先前更急丶更恐丶更绝望。
又一名信使披头散发,血染征袍,连滚带爬闯入殿中,哭嚎道:「王上!!!」
「壤关……壤关破了!!!」
这一句,比平关失陷更狠丶更绝。
满殿宗室本就悲恸不已,此刻接连两道噩耗,如同两把巨锤,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底气。
哭声瞬间爆发,此起彼伏,哀嚎震天,整座丸都王宫,仿佛提前坠入了地狱。
但究竟是为高娄痛哭,还是为自己痛哭。
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