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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镇北侧的黑烟压过屋脊时,被赵海放走的年轻杂役终于跌回了庄园外的小路。
他一只鞋已经跑丢,腿上全是泥,喉咙像被烟熏坏了,刚撞到真仓外侧的土墙,便被两个留守兵用枪托拦住。
「站住!哪里来的火?」
年轻杂役抬起头,眼白里全是惊惧,嘴唇抖了两下才挤出声音:「明人……庄园里有明人,很多,北坡还有人接着他们。」
两个留守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扯住他的衣领:「多少人?」
「我没看清。」年轻杂役被勒得咳嗽,手却死死指向北坡方向,「火光好几处,枪声也好几处。他们没杀我,让我跑,说北坡还有人。」
这句话比「很多人」更让人不安。
留守兵不怕死人,死人不会乱跑;活口跑回来,带来的每一句话都会钻进人群里。
真仓门内的守兵听见动静,立刻把门缝合上,只留一个火枪口朝外。门后的军士低声骂道:「别让他靠近仓门,谁知道后面有没有明人跟着。」
年轻杂役被推到墙边,还没站稳,庄园方向又传来几声咳嗽和叫喊。
被赵海绑在屋后的老人从烟里爬了出来,他头发上沾着灰,手腕被绳子磨出血,走两步便跪在地上喘。几个杂役认出他,想过去扶,却被留守兵用枪口逼住。
「你看见什么?」留守兵厉声问。
老人被烟呛得眼泪直流,话说得断断续续:「火……到处都是火。脚步声也多,屋后丶草棚丶坡上都有。他们拿着红布,还有火绳。」
年轻杂役立刻接上:「我也看见红布了,挂在北坡那边。」
这一老一少说得并不齐整,却正因为不齐整,反而像真话。真仓外几个教民女人原本躲在墙角等消息,此刻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男人在南边填壕,粮却锁在这里。」一个女人压着嗓子说,「北边都烧起来了,他们还不开仓。」
旁边的人扯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可这句话已经传进了人群。有人低下头,有人把孩子往身后藏,也有人看向真仓厚门,眼神里不再只是害怕。
真仓守兵听见「粮」字,立刻把火枪抬高。
「退开!」门内军士吼道,「谁再靠近,按抢仓处置!」
人群往后散了几步,却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刻跪下求饶。几个被强征者的家属站在泥地里,手指攥着衣角,眼睛盯着仓门上的铁扣。
这时,教堂方向的钟声急促响起。
佩德罗神父带着两名教会仆役赶来,黑袍下摆沾了泥,脸上却仍绷着那种刻意压出的威严。他先看了一眼庄园黑烟,又看向真仓门前聚着的人,眉头立刻皱紧。
「回教堂去。」佩德罗举起十字架,声音压过钟声,「异教徒已经潜入,他们烧屋丶放火丶引诱你们背弃主。留在街上,只会给魔鬼开门。」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低声道:「他们放了杂役,也没杀屋后的老人。」
佩德罗的目光猛地扫过去:「谁说的?」
女人立刻低头,旁边几个人同时往后缩。教会仆役冲进人群想抓人,却只抓到一个吓得发抖的少年。少年哭着说自己什么都没说,周围的人沉默地退开,谁也不替他说话,也没人指认刚才开口的人。
佩德罗脸色更难看。
往日只要教堂钟响,人群会像羊一样挤到教堂门前;今日他们退了,却不是服从,而是各自躲回屋檐和墙角,隔着门缝看真仓丶看北坡丶看黑烟。
留守军官赶到时,北侧庄园的火还没压下去,派去追击的兵也没有回来。他听完年轻杂役和老人的说法,又看见乱石坡方向仍有枪声回响,脸上浮起一层阴沉。
「北侧可能不是主攻。」他对真仓守兵道,「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守兵急道:「那要不要抽人去北坡?」
「真仓不能空。」留守军官咬了咬牙,「再派人去南边,告诉唐,北侧发现明人痕迹,疑似一队以上。让他自己决断。」
「刚才已经派过一个。」
「再派一个。」留守军官转头骂道,「你敢保证第一个能穿过乱路?」
第二名传信人很快被推上马。他刚离开真仓门,北侧回援的八名火枪手便从街口冲了回来。
他们原本奉阿隆索之命回看北侧,只打算压住火势和几个逃散杂役,可到了庄园外,看到的却是折断的灌木丶散落的铁钉丶挂在乱石坡边的红布和半截火绳。
带队火枪手脸色发青,对留守军官道:「坡上有人接应。至少一小队,不止三五个。」
「你看见人了?」
「没有。」那火枪手下意识看向北坡,「但他们布了钉子,留了火绳,还在坡上放箭。我们追进去就是撞埋伏。」
这话一出,真仓门前的守兵更加不敢离开。北侧外圈几处原本该有人巡看的民屋,反而没人管了。庄园外重新布哨,真仓门口加了两个人,教堂也留了仆役,港镇留守的力量像被几根绳子往不同方向扯开,哪边都不敢松手。
佩德罗听见「至少一小队」四个字,脸色沉了沉,却仍强行压住声音。
「你们怕北坡的影子,却不怕真正的罪?」他转向人群,「异教徒放一个杂役回来,是为了让你们替他们说话。今天他们放人,明天就会烧你们的屋,抢你们的孩子。」
墙角里有人低声回了一句:「可抢粮的是谁?」
佩德罗猛地转身,仆役也跟着冲过去,却只看见几扇关上的木门。门后没有人应声,屋里却能听见压低的呼吸。
留守军官不愿再让神父在真仓门前把人逼急,走近一步低声道:「神父,现在先让人散开。唐还在南边打仗,若这里闹起来,谁都担不起。」
佩德罗盯着他,眼里满是怒意:「你是在教我管教这些人?」
「我是在守仓。」留守军官同样压着火,「仓门前聚了人,北坡又有明人痕迹,你若要抓人,就拿出能看住整条街的人手。」
佩德罗的手指在十字架上收紧,最终没有再命仆役硬抓。他转向教堂随从,冷声道:「继续敲钟。告诉他们,明人会烧屋抢人,谁藏匿传言,谁就是帮异教徒开门。」
钟声继续响,可人群已经散进各处屋舍。门关上了,窗缝却没关严。
真仓门前的泥地上,年轻杂役还跪着,老人被人拖到墙边喘息。八名回援火枪手没有再追进北坡,只在庄园外侧重新设哨,把枪口对准烟后的乱石坡。
留守军官望着北侧黑烟,终于对身边士兵道:「把急报写得短些。北侧起火,乱石坡疑有伏兵,真仓门前有人聚问粮。最后四个字,不许漏。」
士兵迟疑道:「写给唐看?」
留守军官看向南边,那里隐约又传来一声炮响。
「写给他看。」他说,「他若还以为后面稳得住,前面死再多人也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