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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栅内坎后的震动还没完全散去,何文盛已经抱着帐册进了粮仓侧棚。
棚里只点了一盏遮光油灯,灯芯压得极低,照得人脸半明半暗。郑森站在木桌前,桌上摊着南侧缓坡草图,炮阵丶旧草沟丶敌营火堆和撤回暗门都被炭笔圈出。赵海进来时,鞋底还带着南栅前的湿泥。
郑森没有寒暄,手指点在西班牙炮阵外侧:「今夜只打这里。草袋丶牵引绳丶炮车外辅具。炮身不碰,炮药车不碰,阿隆索的主帐更不碰。」
赵海看了一眼草图:「若炮药车离草袋太近?」
「绕开。」郑森道,「炸了炮药车,你们未必走得掉。前埠要的是明日少挨炮,不是拿五六条命换一声响。」
施琅把一卷黑布扔到桌上,冷着脸道:「夜袭的人都换这身,腰牌丶铜扣丶刀鞘上能反光的东西全拆。谁敢带私货,回来我先抽他。」
赵海拿起黑布,转身点了五个人。那五名夜不收都是跟他走过浅溪丶乱石滩和北侧庄园的老手,没人多问,只把身上零碎物件一件件解下来,堆到何文盛面前。
何文盛蹲在箱边清点,声音很轻,却一项不漏:「小火药包两个,防潮油布已裹;短刀六把,含赵海自用;铁钉一袋,约三斤;备用火绳三段,放闷筒;火摺子两个,外裹蜡布。」
曹七从南栅缺口那边挪过来,肩膀上的布条刚换过,血色仍从边缘透出来。他盯着那袋铁钉,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给我十个人,我从浅壕压出去,追兵敢咬你们,我把他们牙打碎。」
施琅侧头看他:「你今晚守门。」
曹七脸一沉:「老子肩膀伤了,不是腿断了。」
「你肩膀崩开两次,火铳都端不稳。」施琅毫不客气,「夜里出去,别人要顾敌人,还要顾你流血。你若不服,现在去郑帅面前请军法。」
曹七咬着牙,半晌才把目光挪向郑森。
郑森没有给他留余地:「你守南栅暗门。赵海回来的口令换成『井绳三扣』,回令『泥水不满』。听不准不开门,追兵不到近距不开火,明白?」
曹七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后用没伤的手抓起旁边木桩,低声道:「明白。门我守,谁乱开,我剁他手。」
郑森这才看向赵海:「出去后由你全权处置。遇见阿隆索本人也不许贪功,遇见教民辅兵能绕就绕,逼不得已打晕,不要杀出血味。敌营若有狗,先让阿卡处理。」
阿卡站在棚口,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他没进棚,只把背靠在门柱上,手里捏着一小撮乾草,像是在分辨风里的味道。
赵海道:「他只到外林边。」
郑森点头:「盐布照给。阿卡,路带准,半途乱跑,交易册上以后没有你的名。」
阿卡嘴角动了动,像是不满,又像是不敢顶撞。他看了看桌上的火药包,声音压得很低:「我带到旧草沟。炮那边有火,有铁,有西班牙人的眼。我不进去。」
「你不用进去。」赵海道,「到接应点,看侧面有没有山谷人和港镇暗哨。有动静,学夜鸟叫两声,别吹骨哨。」
阿卡眼神一闪:「我不用山谷人的哨。」
施琅把一只细竹筒扔给赵海:「火绳放这里。出去前再查一遍,湿了就别逞强。」
何文盛把火药包递过来时,手没有立刻松开。他看着赵海,低声道:「两个包都记了号。用了几个,炸了什么,回来要说清。若没用,也要带回来,不许丢在外头让西夷捡去。」
赵海接过火药包:「何书办放心,火药比我的命还金贵。」
曹七在旁边冷哼:「少说漂亮话,割绳割乾净些。别让西夷明早还能拉炮。」
赵海把火药包塞进胸前油布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守门守牢些,别让我回来还得敲第二遍。」
棚里几名老兵低笑一声,紧绷的气氛松开半寸。郑森却没有笑,他把草图卷起,递给赵海:「不带图出去,看完烧掉。」
赵海接过草图,在灯上点燃,看着炭笔线条一点点卷黑,直到纸灰落进泥碗里,他才转身出棚。
夜色压下来时,前埠所有明火都被遮住。南栅缺口后的第二道矮栅旁,补板队仍在低声搬土袋,外头偶尔传来西班牙营地的马嘶和咳嗽声。远处火堆一团团亮着,像钉在黑地上的红眼。
赵海小队在暗门旁蹲成一排。施琅亲自检查每个人的刀鞘丶火绳筒和鞋底,摸到一名夜不收袖口藏着半枚铜钱时,脸色一下沉了。
那夜不收忙低声道:「压衣角用的。」
施琅把铜钱掷进泥里:「今夜它闪一下,你的头就值半枚铜钱。回来自己去何文盛那里记过。」
那人脸色一白,却不敢辩,只把袖口用黑布重新缠紧。
阿卡先从暗门出去,身体一低便没进草影里。片刻后,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草虫叫。赵海回头扫了五名夜不收一眼:「跟脚,不跟影。踩我踩过的地方,谁踩断枯枝,回来自己领棍。」
曹七压着声音道:「井绳三扣。」
赵海回道:「泥水不满。」
守门老兵抽开门闩,只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赵海第一个滑出去,黑衣贴着木栅阴影,几乎立刻被夜色吞没。五名夜不收依次跟上,最后一人出去后,暗门重新落闩,木头咬合的声音被曹七用手掌压住。
栅外泥地很软,白日炮弹砸出的坑里积着浑水。赵海没有走直线,而是顺着旧草沟往左侧绕。这里白天被炮烟和泥土翻过,脚印杂乱,西班牙人即便明早来看,也难以分清哪一道是夜里留下的。
阿卡在前方两丈处停了停,手掌贴地,又抬头闻风。他往右侧一指,示意那边有枯枝。赵海立刻带人从低洼处绕开,一名夜不收背上的铁钉袋轻碰到腰刀,他立刻用手按住,连呼吸都放慢。
越靠近西班牙营地,味道越杂。湿草丶马粪丶火药灰丶烧焦的木头,还有伤兵伤口里泛出的腥气,都被夜风揉在一起。赵海伏在一片倒伏草后,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三十多步外,两名教民辅兵靠着草袋打盹。一人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饼,头一点一点往下坠;另一人抱着旧火枪,却连火绳都没点,嘴里含糊念着祷词。更远处,正规火枪手的巡逻火光慢慢移动,灯笼被油布遮住半边,显然不是完全没有戒备。
阿卡爬回来,贴近赵海耳边:「旧草沟到这里。再前面,西班牙火。侧边没山谷人味,但有马。」
赵海点头,从腰间摸出一小撮盐粒塞到阿卡手里:「接应点等半刻。听见乱,不进来;看见追兵绕侧,鸟叫两声。」
阿卡把盐粒收起,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随即退向外林边。
赵海看着敌营中央的火堆,伸出两根手指,又向下压。五名夜不收贴地散开,像五道黑影钻入草袋和泥坑之间。他自己则盯着巡逻灯笼的方向,等那点昏黄火光转过帐篷边缘,才猛地一挥手。
他们借着夜色和浅壕残影,迅速逼近敌方炮阵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