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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马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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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站在门外，没有急着进去。
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门前的石阶也长满了青苔。那扇他推开过无数次的木门，如今看起来比记忆中矮了些，旧了些。
他伸手推门。
吱呀！
熟悉的声响。
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灶房方向飘来淡淡的烟气。
陈凡顺着那股烟味走了过去。
刚到灶房门口，他便停住了脚步。
一个身影正蹲在马圈里，手里拿着草料，一边喂马一边低声说着什么。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太监服饰，背微微驼着，动作却比年轻时沉稳了许多。
是小凳子。
不，如今该叫他邓公公了。
可在陈凡眼里，他还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叫」乾爹」的小太监。
小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小凳子手里的草料掉在了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门口那个身影，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干……乾爹？」
陈凡眯着眼，笑了笑：」咱家回来了。」
小凳子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他想要搀扶，却又不敢碰，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扶住了陈凡的胳膊。
」乾爹！您可算回来了！儿子……儿子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
声音哽咽，泪水已顺着那张不再年轻的脸淌了下来。
陈凡拍了拍他的手背：」哭什么，咱家这不是好好的么。」
」儿子没哭……儿子就是……眼睛进沙子了……」小凳子使劲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来，」乾爹快进屋，儿子给您烧水去！」
陈凡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他跟着小凳子走进了灶房，坐在那把坐了几十年的旧凳子上。灶孔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没变。
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
接下来两天，陈凡哪儿也没去。
他像从前一样，卯时三刻醒来，穿好衣服，慢悠悠地踱到马圈。
小凳子已经在那里了。
喂马丶添草料丶清理马粪，动作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看到陈凡来了，他便放下手里的活儿，上前搀扶一把，嘴里念叨着：」乾爹您慢点，地上滑。」
陈凡也不说话，就坐在马圈旁的石凳子上，眯着眼看他忙活。
御马们似乎也认得他，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打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到了灶房，小凳子烧火温水，陈凡便坐在灶前烤火。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宫里这些年的变化，聊哪个太监升了职，聊哪个宫女出了宫。小凳子说得眉飞色舞，陈凡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一句嘴，逗得小凳子直乐。
那种感觉，就好像时光从未流逝。
第三天清晨。
陈凡推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
屋外，大雪纷飞。
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宫墙丶屋檐丶石板路，转眼便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陈凡裹紧衣服，一步步走到了御马监的院子中央。
他抬头看去。
漫天飞雪中，整个大渊皇城银装素裹。远处的宫殿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在这里活了快百年了。
从太渊帝进宫，到洪武丶建文丶永乐丶武帝……五朝帝王，他一一看过。当年那个在马圈旁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如今已是渡劫巅峰的修士。当年那些意气风发的皇子们，有的成了帝王，有的化作了黄土。
建文帝还在，可他也老了。
武帝正值壮年，却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在藏书阁偷懒的十四皇子了。
小凳子也老了。
连他自己，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弓着背丶装作快死了的老太监了。
陈凡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成了水。
冰凉的。
」乾爹……外头冷，您回屋吧。」
身后传来小凳子的声音。
陈凡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小凳子，咱家在这御马监，待了多少年了？」
小凳子想了想：」八十多年了吧……乾爹您进宫那会儿，儿子才刚来呢。」
」八十多年……」陈凡喃喃道。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丶裹着厚棉袄的小凳子。那张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白了大半。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当年一模一样。
」咱家走了七十多年，你一个人守着这儿，辛苦了。」
小凳子摇了摇头，眼圈又红了：」不辛苦……儿子就是想您。每天喂马的时候都在想，乾爹啥时候回来。」
陈凡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又转回身，面向那片风雪中的皇城。
雪越下越大了。
宫墙上的积雪堆了厚厚一层，檐角的冰凌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太极殿丶紫极殿，在雪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宫道，那些他看过无数次的红墙黄瓦，如今都被大雪盖住了。
像是要把一切都抹去。
可抹不去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推开御马监的门，想起第一次见到小凳子时那怯生生的模样，想起和建文帝在藏书阁的初遇，想起武帝那个熊抱……
一幕一幕，恍如昨日。
」炼魂宗老祖……」陈凡低声自语，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叙旧。
封印最多还能撑二十几年。
百年之期一到，那老魔头若是破封而出，整个封印之地都将生灵涂炭。
陈凡必须在那之前，彻底了结这桩因果。
可在了结之前，他想再看看这里。
再看看这个他待了快百年的地方。
再看看那些还在的人。
」乾爹，进屋吧。」小凳子又催促了一声。
陈凡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白茫茫的皇城，转身向屋内走去。
脚步落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步一个脚印。
和七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
陈凡从御马监出来后，并未急着远行，而是背着手，一路朝着阴尸宗的方向走了去。
放眼望去，宗门比他上次来时又气派了几分。
殿前广场上，有弟子正在操练合击阵法，呼喝有声。偏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似在炼制法器。更远处，隐隐有阴气与药香混杂的气息传来，那是炼制尸傀与温养魂魄的场所。
陈凡眯着眼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