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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大平层(第1/2页)
搬家那天是周一。
天气很好,初秋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不冷不热,空气中带着一丝桂花的甜香。
陆沉的东西很少。
少到,只需要一个旧行李箱。
黑色的,二十四寸,磨白了角,拉杆松动,拉链生锈。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两件灰色的T恤,一件黑色的卫衣,两条运动裤,一条牛仔裤,三双袜子,两条内裤。一摞书,《财务管理》《经济学原理》《房地产投资入门》《会计学基础》《货币银行学》。一个旧手机,iPhone8,64G,屏幕有一道裂纹。还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孤儿院的全家福、大学校徽、银行卡和张桂芳写的纸条。
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加起来,不值两千块钱。
但这是他二十三年人生的全部。
苏婉清给他买的那些名牌衣服、手表、项链、耳机、钱包,他一件都没带。
不是不想要,是没必要。
那些东西,放在别墅的衣帽间里,就是“苏婉清给儿子买的”,是愧疚值的象征,是陆明轩看到就会不爽的“证据”。
但如果带到大平层,就只是一堆“东西”。
他不需要用这些东西来证明什么。
而且,那些东西留在别墅,还有一个好处,每次苏婉清看到衣帽间里那些“没被带走”的衣服,就会觉得“小沉还是跟我们见外”,愧疚值就会涨一点。
愧疚值涨一点,补偿就多一点。
所以,他只带了旧行李箱。
早上九点,陆沉拉着行李箱下楼。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
陆正宏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准备去公司,但他没走,显然是在等陆沉。苏婉清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随时准备擦眼泪。
三个姐姐也在。
大姐陆明玥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无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二姐陆明瑶靠在沙发背上,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正在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三姐陆明曦坐在最边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到陆沉下来,她的眼神复杂了几分,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陆明轩站在苏婉清旁边,脸上带着“不舍”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陆沉拉着行李箱,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
“爸,妈,我走了。”:他说,语气很平静。
苏婉清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她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抱住陆沉,哭得像个孩子:“小沉……你……你要常回来吃饭……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嗯。”:陆沉说:“我周末回来。”
“你一个人在外面住,要照顾好自己……”:苏婉清哭得更凶了:“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缺钱了就跟妈说……”
“嗯。”:陆沉说:“我知道。”
“你要是住得不习惯,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嗯。”
苏婉清抱着他,哭了足足两分钟,才被陆正宏劝开。
“好了好了,孩子又不是不回来了。”:陆正宏拍了拍苏婉清的背,然后看向陆沉,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小沉,房子都收拾好了?缺什么跟爸说。”
“都收拾好了,不缺什么。”:陆沉说。
“老赵送你过去。”:陆正宏说:“有什么事,让老赵帮你办。”
“好。”:陆沉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三个姐姐。
大姐陆明玥放下咖啡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一个人住,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对陆沉说“给我打电话”。
陆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谢谢姐。”
二姐陆明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脸,语气很别扭:“到了给我发个定位,我……我有空去看看。”
“好。”:陆沉说。
三姐陆明曦咬了咬嘴唇,然后站起来,走到陆沉面前,低着头,声音很小:“哥……你……你周末真的回来吃饭吗?”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哥”。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真的。”
陆明曦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那我等你。”
“好。”:陆沉说。
最后,陆明轩走了过来。
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带着“不舍”的表情,走过来,一把抱住陆沉,声音哽咽:“哥……你别走……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陆沉被他抱着,面无表情。
他能感觉到,陆明轩的拥抱很用力,很“真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他也能感觉到,陆明轩的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那是一种“表演”式的安抚,和第一次拥抱时一模一样。
演得不错。
陆沉在心里说了一句。
然后他拍了拍陆明轩的背,语气很平静:“我周末就回来了。”
“真的?”:陆明轩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哥,你可不能骗我。”
“不骗你。”:陆沉说。
陆明轩破涕为笑:“那好!我等你!”
苏婉清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又哭了,这次是感动的哭。
“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她擦着眼泪说。
陆沉没说话。
陆明轩也没说话,只是笑着,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陆沉捕捉到了。
但他没在意。
演吧,尽情演。
你演得越投入,我拿到的就越多。
老赵开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送陆沉去大平层。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半山别墅到市中心的“江景壹号”小区。
这个小区,陆沉送外卖的时候来过很多次,但都是在门口取餐,从来没有进去过。小区的保安会拦着送外卖的,不让进,只能在门口等客户下来取。
现在,他坐着黑色的商务车,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
保安没有拦他,不是因为他穿得好,是因为他旁边的老赵。老赵是陆家的老管家,这个小区的物业和陆家有业务往来,保安都认识他。
车停在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上。
老赵先下了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拿出了陆沉的旧行李箱。
“少爷,我帮您拿上去。”:他说。
“不用,我自己来。”:陆沉说。
“您是少爷,哪能让您自己拿东西?”:老赵说,语气很恭敬,但眼神里有一丝……温和。
陆沉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赵叔了。”
两个人走进电梯,按下28楼。
电梯很快,几十秒就到了。
门开了,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装饰画,灯光柔和。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有一个金色的门牌,2801。
老赵拿出钥匙,打开门。
“少爷,请进。”:他说。
陆沉走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房子有多豪华,他在别墅住了一个月,已经习惯了豪华。
是因为……视野。
这是一套238平米的大平层,四室两厅两卫,精装修。客厅很大,至少有五十平米,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江景,宽阔的江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江面上有几艘船在缓缓行驶,对岸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
视野开阔到,能看到半个城市。
陆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的江景,沉默了很久。
老赵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然后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房子。
房子是精装修的,地板、墙面、天花板、厨房、卫生间都弄好了,但没有家具,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餐厅里没有餐桌,没有椅子,卧室里没有床,没有衣柜,没有书桌。
整个房子,空荡荡的,只有陆沉的旧行李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孤单。
老赵看了一眼,然后说:“少爷,要不要买点家具?”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看着窗外的江景。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江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和鱼腥味,还有城市的喧嚣,汽车喇叭声、人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交响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用,先这样。”
老赵愣了一下:“可是……您总不能睡地板吧?”
“可以。”:陆沉说:“我在孤儿院睡了十几年上下铺,在出租屋睡了两年折叠床,睡地板不算什么。”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我先帮您把行李箱放到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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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陆沉说:“谢谢赵叔。”
老赵提起行李箱,往主卧走。
主卧在客厅的东侧,也有一面落地窗,能看到江景。房间很大,至少有三十平米,但空荡荡的,只有地板和墙壁。
老赵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然后走回客厅。
“少爷,那我先回去了?”:他说:“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陆沉说:“赵叔,路上小心。”
“是。”:老赵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了一下。
然后,世界安静了。
陆沉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的江景。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他长长的影子。江面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星星在水面上跳跃。对岸的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森林。
他看了很久。
从上午十点,看到下午两点。
四个小时。
他没有坐下,因为没有椅子。他没有喝水,因为没有杯子。他没有吃饭,因为没有厨房用具。
他只是站着,看着,像一尊雕塑。
不是因为他在欣赏风景。
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他想起了孤儿院的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子床,床垫很薄,睡上去能感觉到铁条的形状。冬天暖气不够热,他要盖两床被子;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想起了大学宿舍,四个人一间,上面是床,下面是书桌。他睡在上铺,每天爬上爬下,床板吱呀作响。室友们有的打游戏,有的打电话,有的打呼噜,他每天都要戴着耳塞才能睡着。
他想起了出租屋,十几平米的单间,一张折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墙皮脱落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乌龟。窗户对着一条小巷,晚上能听到大排档的喧闹声,一直到凌晨两三点。
那些地方,都不是“家”。
孤儿院不是,大学宿舍不是,出租屋也不是。
它们只是“住的地方”。
而现在,他站在这套238平米的大平层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半个城市的江景。
这套房子,是他的。
房产证上,写着他的名字。
没有人能赶他走,没有人能闯进他的房间,没有人能在他睡觉的时候打呼噜、打电话、打游戏。
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陆沉看着窗外,面无表情。
他没有哭。
也没有笑。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像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是真的。
他真的有一套房子了。
一套市中心的、238平米的、能看江景的大平层。
他从一个八个人一间上下铺的孤儿院孩子,变成了一个拥有238平米大平层的“有产者”。
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空气里有江风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还有……自由的味道。
是的,自由。
不是那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是那种“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的自由。
他不想送外卖,可以不送。
他不想看别人脸色,可以不看。
他不想住在八个人一间的宿舍里,可以不住。
他不想……被任何人抛弃。
因为这是他的房子,他的空间,他的领地。
谁也抢不走。
下午四点,陆沉终于动了。
他走到墙角,打开旧行李箱,从里面拿出那本《房地产投资入门》。
然后他走回落地窗前,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玻璃,翻开书。
阳光洒在书页上,暖洋洋的。江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能听到江面上的船鸣声,还有城市的喧嚣声,但这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江面上的光,变成了金色,一闪一闪的,像无数条金色的鱼在水面上跳跃。对岸的高楼,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像童话里的城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租金回报率的计算方法”,年租金除以房屋总价,乘以百分之百。一般来说,租金回报率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间,是比较合理的。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套房子的租金回报率,市场价八百万,月租两万五,年租金三十万,租金回报率百分之三点七五。
还不错。
但他不打算出租。
至少,现在不打算。
他要自己住。
因为他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来做他想做的事。
而且,这套房子,是他的“根据地”。
有了这套房子,他就有了“根基”。有了根基,他才能继续扩张,买更多的房子,收更多的租,直到月入百万租金,直到彻底躺平。
这是他的“帝国”的起点。
虽然现在,这个“帝国”还空荡荡的,只有他和一个旧行李箱。
但没关系。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他的“收租帝国”,也不是一天建成的。
慢慢来。
他有的是耐心。
天黑的时候,陆沉合上书,抬起头。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了。
一盏,两盏,三盏……无数盏灯,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城市的各个角落。江面上的船,亮起了灯,像一条条发光的鱼,在水面上缓缓游动。对岸的高楼,亮起了霓虹灯,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五颜六色,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他看着这片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挺好。”
两个字。
没有喜悦,没有激动,没有哭,没有笑。
只有一种平静的、踏实的、尘埃落定的满足感。
挺好。
真的挺好。
他有房子了。
他有家了。
虽然这个家,只有他一个人。
虽然这个家,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虽然这个家,是用“愧疚”和“算计”换来的。
但它是他的。
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谁也抢不走。
陆沉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落地窗,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面无表情。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温度。
很淡,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存在。
那是一个在外面漂泊了二十三年的人,终于找到一个“落脚点”时,才会有的温度。
他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才想起来,他一天没吃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拿起手机,点了一份外卖。
是他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最喜欢的那家,黄焖鸡米饭,大份,加豆皮,加米饭,总共十八块钱。
四十分钟后,外卖到了。
陆沉打开门,接过外卖,对那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说了一声:“谢谢。”
外卖小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祝您用餐愉快。”
陆沉关上门,走到落地窗前,坐在地板上,打开外卖,开始吃。
黄焖鸡米饭还是那个味道,咸咸的,辣辣的,鸡肉很嫩,豆皮很入味,米饭很软。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十八块钱的外卖,八百万的房子,窗外是半个城市的夜景。
这种组合,很奇怪。
但陆沉觉得,挺好。
真的挺好。
他吃完饭,把餐盒收拾好,放在门口,准备明天扔。
然后他走到主卧,打开旧行李箱,拿出一件外套,铺在地板上,当被子盖。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纯白色的,平整,光滑,没有水渍,没有“乌龟”。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江面上的船鸣声,很远,很轻,像一首催眠曲。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错觉。
然后他睡着了。
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在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睡着。
睡得很沉,很安稳。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