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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没有风。
因为风都绕着这地方走。
那是一股浓烈到几乎成了实质的恶臭,混合着尸体的腐烂味丶牲畜的粪便味,还有长年累月不洗澡的人身上那股酸馊味。
这味道,比乱葬岗还冲。
「世子,前头就是了。」
斥候骑在马上,脸色发青,显然是被熏得不轻,指着山谷深处说道:
「这就是北莽人的『菜园子』。」
「他们打仗带不走那么多粮草,就把掳掠来的中原百姓关在这儿,饿了就宰两个,美其名曰……『两脚羊』。」
秦绝勒住缰绳,停在山谷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此刻慢慢眯了起来,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放眼望去,山谷里密密麻麻全是木栅栏。
栅栏里关着的不是牛羊,是一个个衣不蔽体丶瘦骨嶙峋的人。
他们趴在泥浆里,眼神空洞麻木,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有的已经不动了,苍蝇在溃烂的伤口上嗡嗡乱飞;有的还在苟延残喘,为了几根枯草在互相撕咬。
「真是……好兴致啊。」
秦绝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渣子。
「北莽人,果然都该死。」
他驱马向前,缓缓靠近那个最大的「圈」。
此时,正是喂食的时候。
几个满脸横肉的北莽看守,正推着一辆破木车,把车上一桶桶发黑发臭的泔水,像泼脏水一样泼进栅栏里。
那是真正的猪食。
甚至连猪都不一定吃。
但对于圈里的人来说,这就是命。
「抢啊!吃啊!」
「哈哈哈哈!你看那娘们儿,吃得比狗还香!」
看守们挥舞着皮鞭,肆意狂笑,把这当成了一场有趣的斗兽表演。
秦绝的目光,穿过那群疯狂抢食的人群,定格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很惨。
头发像是一团纠结的枯草,脸上全是污泥和脓疮,身上裹着一件破得露肉的羊皮袄。
最显眼的是她的腿。
左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显然是断了很多年,而且没接好,此时正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深陷的泥痕。
但她很凶。
她像是一头护食的疯狗,死死趴在一个破瓦罐前,手里抓着一把发霉的糟糠,拼命往嘴里塞。
旁边有个瘦弱的男人想抢,被她一口咬在手腕上,鲜血淋漓也不松口。
「滚!都给我滚!」
「这是我的!是我的!」
女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但那种为了活下去而不顾一切的狠劲,却让周围的人都退避三舍。
秦绝看着那个女人。
看着她狼吞虎咽,看着她为了护住一口猪食而像野兽一样咆哮。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北凉王府里趾高气扬丶挥金如土的二郡主。
那个为了所谓的「真爱」,不惜卷空家底丶资助敌国的恋爱脑。
「秦柔。」
秦绝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十年前,他亲手打断了她的腿,把她扔出了北凉,让她去追寻所谓的「自由」和「爱情」。
没想到,十年后。
她不仅没死,还活成了这副模样。
「这生命力,还真是顽强啊。」
秦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看来,仇恨确实比爱更能让人活下去。」
「喂!那个骑白马的小子!」
一声暴喝打断了秦绝的思绪。
那几个看守终于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降临,反而像是看到了新奇的猎物,提着弯刀,一脸狞笑地围了上来。
「哪来的小娃娃?迷路了?」
「哟,这马不错,皮毛真亮!」
领头的看守舔了舔嘴唇,贪婪的目光在雪龙马王身上打转,最后落在秦绝那身华贵的战甲上。
「看来是只肥羊啊。」
「兄弟们,把他扒了!这身甲,够咱们喝一辈子的酒!」
「吼——!」
看守们怪叫着冲了上来。
秦绝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对着身后的虚空挥了挥。
那动作,就像是在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杀了。」
甚至不需要他多说一个字。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那是铁蹄踏碎骨头的声音。
霍疾带着一队大雪龙骑,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瞬间从秦绝身后冲出。
没有任何悬念。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噗嗤!噗嗤!」
长枪入肉,鲜血飙射。
那些还做着发财梦的看守,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成了肉泥。
头颅飞起,滚落在泔水桶边。
鲜血喷洒在栅栏上,把那些抢食的人吓得尖叫四散。
「别……别杀我……」
「我不想死……」
奴隶们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来了一群比北莽人更可怕的杀神。
秦柔也吓坏了。
她手里还抓着那把糟糠,身体本能地往泥坑里缩,试图用那件破羊皮袄盖住自己的脸。
只要看不见我……
只要看不见我……
她像只鸵鸟一样,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哒丶哒丶哒。」
清脆的马蹄声,缓缓逼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
马蹄声停了。
就在她的面前。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刺眼的阳光,也遮住了她头顶那片狭窄的天空。
秦柔浑身颤抖,牙齿磕得咔咔作响。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并不凶狠,也不贪婪,却透着一股子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熟悉感。
冷漠。
高高在上。
就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抬起头来。」
一道声音响起。
清朗,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秦柔身子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这个语气……
哪怕过了十年,哪怕她在地狱里滚了无数遭,她也绝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打断了她的腿!
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把她从云端踹进了泥潭!
「不……不可能……」
秦柔喃喃自语,缓缓抬起头。
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恐。
逆着光。
她看到了那个骑在白马上丶身披暗红战甲的少年。
他长大了。
变得更加英俊,更加霸道,更加……让人不敢直视。
但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和十年前那个坐在太师椅上丶下令打断她腿的六岁孩童,一模一样。
秦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那把发霉的糟糠,看着她那条扭曲的断腿,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恐惧和仇恨的眼睛。
「二姐。」
秦绝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叹:
「十年不见。」
「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