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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上的纸屑,早就被那群饿死鬼投胎的锦鲤吞食一空。
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倒映着天边如血的残阳。
秦绝转过身,双手背在脑后,慢悠悠地顺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老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破天荒地,他没接话茬,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没心没肺地傻笑。
这老小子拔出腰间的酒葫芦,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劣质黄酒。
酒水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流进衣领里,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萧索与落寞。
「怎么?怕了?」
秦绝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这个缺了门牙的老马夫。
老黄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苦笑着摇了摇头。
「少爷啊,那可是王仙芝。」
「在东海武帝城坐镇了一甲子,整整六十年,没输过一次的王仙芝!」
老黄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飞檐斗拱,回到了当年那个刀光剑影丶意气风发的岁月。
「这天下练武的,不管是多狂的剑神,还是多傲的刀皇。」
「只要到了他那座城下,都得乖乖低头认怂。」
老黄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他这人也怪,明明一身武功早就是天下第一了,偏偏还要恶心人。」
「非要自称什么『天下第二』。」
「说是为了纪念当年的一位前辈,其实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搞得这整座江湖,再也没人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了。谁敢称第一,他就揍谁。」
秦绝听完,嗤笑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
「虚伪。」
「明明天下无敌,非要装出一副谦虚的绿茶样,这叫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也就是欺负你们这群老实人。」
他凑近老黄,盯着老黄背后那个用破布裹着丶死沉死沉的剑匣。
「我听说,你当年也去武帝城凑过热闹?」
老黄浑身一震。
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尴尬得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年轻时候不懂事,不知道天高地厚。」
老黄乾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把酒葫芦抱在怀里,语气里满是苦涩。
「那时候老头子我背着九把名剑,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狂得没边。」
「就跑到武帝城去挑战他。」
「结果呢?」
秦绝毫不客气地挨着他坐下,一点也没有当世子丶当王爷的架子。
「结果……」
老黄又灌了口酒,眼眶竟然有些泛红,声音也有些发抖。
「我出了八剑,底牌尽出。」
「人家就站在城头上,连手都没怎么动,单凭气机就把我压死了。」
「最后半招,我输了。」
老黄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喂马而布满老茧的手。
「我怕死,没敢出那第九剑,夹着尾巴跑了。」
他拍了拍背后的剑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
「我的那几把好剑,就那么留在了武帝城的城墙上。」
「整整三十年,风吹雨打,成了他王老怪炫耀武功的挂件。」
「那是我的面子,更是我的剑心啊。」
这三十年来,他躲在北凉王府当个马夫,每天嘻嘻哈哈,装疯卖傻。
其实他心里一直插着一根刺。
那根刺,就叫王仙芝。
只要这老怪物在武帝城一天,他的剑心就不可能圆满,他的境界也就永远卡在指玄,踏不进那虚无缥缈的天象境。
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心魔。
秦绝听完,安静了片刻。
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转。
「三十年,利息可不少啊。」
秦绝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狂傲。
老黄一愣,茫然地看着他。
秦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老黄。
「天下第二?」
秦绝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可一世的邪笑。
「在我秦绝面前,谁特么敢称第一?」
他抬起手,指着东方的天空。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紫芒幽幽,透着一股要把这天都捅破的霸气。
「老黄,把心放进肚子里。」
「你是我北凉的人,是我秦绝的车夫。」
「你的面子,就是我秦绝的面子!」
「这趟东海之行,我不仅要帮你把剑一把一把地拿回来。」
秦绝微微俯身,眼神变得极其残忍和兴奋:
「我还要顺便把那个老怪物的脑袋,按进东海里,好好给他洗洗脑子里的绿茶水!」
「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个时代。」
「什么,才是真正的规矩!」
老黄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虽然个子还不如他高,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
但那股子睥睨天下丶视武帝如无物的气势,却让他那颗沉寂了三十年的剑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咚!咚!咚!」
血液在沸腾。
握着酒葫芦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压抑了半辈子的战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少爷……」
老黄猛地站起身。
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利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剑芒!
「有您这句话,老头子我这条命,就卖在东海了!」
「大不了,就是把那第九剑使出来,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拼什么命?」
秦绝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我是带你去砸场子的,不是带你去送殡的。」
「留着你的老命,以后还得给我赶车呢。」
就在这主仆俩豪情万丈,准备去东海搞事的时候。
「哒丶哒丶哒。」
一阵清脆而坚定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青鸟穿着一身干练的青色劲装,手里提着那杆寒光闪烁的「刹那」长枪,面若冰霜地走了过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清冷眸子里,此刻竟然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焰。
「世子。」
青鸟走到秦绝面前,单膝跪地。
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丝毫犹豫。
「我也要去。」
秦绝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去凑什么热闹?」
「那边海风大,吹糙了皮肤,以后怎么给我洗脚剥葡萄?」
「我不怕。」
青鸟抬起头,直视着秦绝的眼睛,握着枪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是枪仙之女,骨子里流淌着好战的血液。
这段时间,看着秦绝横推北莽丶脚踩皇权,她心里的武道之火早就被点燃了。
「红薯姐姐在京城替您管家,我没那份心思,我也管不来。」
青鸟的眼神无比坚定,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决绝。
「我就只有手里这杆枪。」
「既然那个王仙芝号称天下第二,是武道巅峰。」
她猛地站起身,长枪一震。
「嗡——」
枪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我想试试我的枪。」
青鸟看着东方,杀气四溢:
「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老怪物,从城头上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