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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由之犹豫间,已经有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拽住了他,他们说了几句话,那汉子似乎更愤怒了起来。
由之走过去,正听那汉子呸了一声,大骂:“阉狗!”
只这一声,由之就停住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老汉摘下草帽在脸边扇着,跟那年轻的农人说:“你看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不是丰年,但也够缴租。”
谁知那老汉却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地,今年刚被划给了内阁的那个大官吧?不同往年了,你去打听打听,那位大人手底下的地租一年要多少,别说不是丰年,即便丰年,交完地租……别说养活一家人了,你自己独活都费劲啊。”
年轻的农人皱紧了眉头。
郑由之往踩坏的田地里看过去,农人们朝着这里聚集了过来,似乎受到领头的鼓舞,决心一起去找辜闳讨个公道。
“那位督公大人踩坏了你们的地,会遣人折算成金银赔给你们,比起你们那点收成,只多不少,而且,他会着人专门去赔你们那地主一份,给不给真银钱咱们不知道,反正他能把那大官打发掉。”老农看了一眼聚集在地头上的农人们,“你带着他们,家去吧,晚点会有人去给你们送钱。”
郑由之有些呆愣地看着年轻的农人返回了那片被破坏的农田。
老农也带上帽子,转身要走。
由之拦住他,问他什么意思。
“我老汉能有什么意思,说句实话而已。”
由之说:“你的意思是,督公心里知道他们交不起地租,故意踩坏了他们地?”
“你看,这么一大片地,他只骑一匹马来踩,是不能全踩完的。被踩坏的,是他们撞了大运,没被踩的,也不能埋怨。督公就一个人,他怎么救天下的所有贫苦人呢?”
郑由之突然想起了那次他问阿明知不知道杜甫。
阿明知道,且最熟知的一句诗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她说,是督公教的。
老农领由之坐到树荫下,讲了一大段乡野琐事。
新帝年少,内阁专权,这些年以来买卖土地,皇庄的田地逐渐被各路大官所占,地租一年比一年高,佃户本就饱受欺压,这几年更是过得辛苦,因养活不了将自家孩子卖为奴仆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若遇上灾年,就更是十人九死。唯独辜闳辖地内的佃户从未遭过什么大饥荒,无论收成怎样,他收纳的地租总能让农人足够余下全家人活命的粮。
老农指着远处炼丹炉升起的袅袅烟雾,说:“我是在那里轮班烧炉子的,听说督公吃这丹药是为了长生不老,我也总在添柴时诚心求菩萨真的让督公神功大成、长命百岁。我们这些人都盼着督公长命百岁,我老汉有时候恨不得把自己剩下的寿命都匀给督公。”
由之心想,吃那些丹药怕是催命的。
可是他怎么忍心告诉这老农。
这老农骄傲地看着那烟雾,仿佛那就是他的希望,似乎炉子烧得越旺,督公就能活得越长,那么,他们这些佃户的好日子就能再多一天。
郑由之说:“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念督公这份恩情。”
人性如此。贪得无厌,得鱼忘筌。
像老农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被踩坏了地的,怨他只是照价赔偿,没赔更多,全不想辜闳还摆平了地主对他们的横征暴敛。没被踩的,怨辜闳的马蹄子不够宽。
相比其他官员手下的佃户,辜闳辖地佃户们过得不错,却仍埋怨,还是要缴纳一笔地租。
人总是不满足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尚且不够,还有更好,再好,再再好,必然不会将辜闳的恩惠放在心头。
不光不感念,只怕还要怪辜闳这阉狗果真如同清流文人话本里写的那样是个妹惑君上、祸乱江山的绝世大贪官,否则为何不直接免了他们的地租呢?
也并不是郑由之将人想得太坏,单看辜闳在民间的恶声,就知道少有人记他的好。
辜闳这样默不作声实在是吃力不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