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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天子万般筹谋(第1/2页)
章德殿的晨光一如往日漫入窗棂,只是今日御书房案头,不再零散摆着采风歌谣与各地方志,一层层竹简文书堆叠起来,几乎铺满半张长案。赵括依旧束着羊脂玉冠,身着素色暗纹常服,没有穿戴朝服升殿,指尖一遍遍划过各地递来的奏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却始终保持着平日从容的姿态。
世人总以为一统四海之后,帝王便可安坐大殿,号令一出莫敢不从,享尽世间至高权柄。可只有日日守在御书房的内侍与掌书令清楚,天下初定的这大半年,君王大半光阴都耗在批阅各方文书、权衡各处利弊之上,四方疆域总有层出不穷的难题,一桩桩一件件,最终都要汇总到这里等待定夺。
他最先拿起的,是苍梧大营连日送来的南疆军报。
竹简之上写明,张戍与梁遂两部大军沿着河谷主干道稳步推进,接连攻破几处外围隘口,可越往深山深入,遭遇的阻击便越发棘手。百越三部联军不与王师列阵正面决战,借着密布山林、瘴洼险地不断分出小股人手游击骚扰,截杀落单的探路士卒,破坏山间新开的粮道小路,大军每往前推进数十里,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赵括缓缓看完战报,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当初特意选用张戍、梁遂二人统领这支数十万的归附降军,命他们南下拓边,本意便是借着岭南战事,慢慢消化这支数量庞大的兵马,避免数十万降卒滞留中原,生出不必要的隐患。百越各部抱团死守、山林战事陷入僵持,本就在他预先的推算之中。
可紧随军报之后,一堆来自淮泗、南阳、九江各郡县的转运奏疏,却让他慢慢收敛起松弛的神色。
六十万屯垦大军远驻南疆,陆路水路双重转运粮草,一路损耗极大。新朝立国以来,他一直推行轻徭薄赋,废止旧秦严苛的征调法令,各郡县好不容易才慢慢恢复农耕,官仓积蓄本就不算丰厚。为供给岭南大军,各郡需要按月抽调存粮南下,时日一久,诸多郡守纷纷上书诉苦,郡县仓廪日渐空虚,再持续强行征调,便要打破休养生息的国策,伤及地方根基。
全国各处驻防兵马合计将近百万,北疆、中原、旧齐燕故地处处都要预留粮草维持驻军,岭南六十万大军等于凭空多出一块巨大的消耗缺口。想要消耗降军的目的还未达成,内地郡县反倒先被粮草转运拖出压力,这是战事意料之外生出的新困局。
赵括把粮草文书归置到一侧,又拿起陈城送来的密奏,这份来自昌平君的竹简,写的是楚地近况。
楚地疆域辽阔,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屈、景、昭三大世族世代扎根江汉淮泗,手中握有不少宗族私兵,表面上表奏臣服新朝,接受郡县名号,暗地里依旧把持乡中事务,抵触官府清查户籍、丈量田亩。
昌平君本是昔日被秦廷打压的楚系王族,与旧秦有着难以化解的过节,赵括覆灭关中秦廷之后,他自知没有足够的兵力割据自立,真心愿意归顺一统大局。赵括没有调遣大军入驻楚地强行压制,而是委任昌平君坐镇陈城,以楚人调解楚地事务,走怀柔斡旋的路子,慢慢劝说各大世族削减私兵,接纳中枢政令。
只是世族积弊日久,昌平君仅有王室名分,没有直属精锐兵马,只能反复游说劝解,不能以威势强逼,推进进度十分缓慢。这份奏疏里写明,几处边缘小宗族愿意交出部分兵器登记造册,可三大核心望族依旧左右观望,不肯轻易退让。强攻容易激起全楚反抗,放任又会让地方宗族势力尾大不掉,楚地之事,只能徐徐拉扯,急不得也放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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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通传之下,丞相李斯缓步走入御书房。他见案头两处区域的舆图各自摊开,一眼便知晓君王正在思虑南疆与楚地两大难事。
李斯行礼过后,率先开口建言,语气带着外朝丞相恪守法度的强硬思路。
“岭南粮草缺口日渐扩大,依臣之见,可以临时增设一季附加赋税,补足各郡转运损耗,加快前线战事平定。至于楚地屈景昭三族拖延观望,可派遣两名郡守搭配驻军入驻陈城、寿春两处要地,以兵威施压,强制清查私兵部曲,免得日久滋生祸乱。”
赵括抬手示意他落座,没有立刻采纳这套直白的办法,靠着案几缓缓开口,用平日里君臣闲谈的语气一一剖析。
“临时加赋看似解了眼前之急,各地农事刚有起色,百姓好不容易卸下旧秦重压,骤然加征,民间必会生出怨言,数年休养生息的苦心便会付诸东流。至于楚地用兵施压更是不可取,楚人宗族抱团之心远胜其余各地,大兵压境只会让三大世族放下隔阂联手反抗,重蹈秦朝覆辙,到时候南疆战事未平,江汉之地再燃起战火,天下便要再度动荡。”
李斯微微沉吟,问道:“那岭南粮草与楚地宗族两件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岭南那边,下密令传给水工部队,继续深挖岭南支流漕渠,最大化用水运替代山路陆运,削减沿途粮草损耗。再传令张戍、梁遂,分出三成士卒在河谷空地就地屯田,开垦荒地种粮,慢慢实现一部分自给,减少内地郡县长途输送的负担。只要漕运打通、屯田见效,各郡的压力自然能松缓下来。”
赵括指着楚地舆图一角,继续说道,“楚地依旧依仗昌平君居中调停,不可撤换。我们不必明面动武,分批抽调羽林郎低层武官,以协助郡县练兵的名义,慢慢派驻南阳、陈城等要害城池,悄无声息渗透地方武备。几年之内,一边怀柔游说上层世族,一边慢慢替换基层武吏,温水化冰,远比一刀硬切来得稳妥。”
李斯听完细细思索,不得不承认这套布局看得更为长远,躬身记下两道思路,准备出宫草拟诏令。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尚未点燃,日光慢慢偏移,照在堆积如山的各地文书之上。赵括独自望着两幅巨大的区域舆图,指尖轻轻敲击案沿。
外人仰望帝王,只见九五之尊高居皇城,一言可定生死,一纸诏令便能牵动万里疆土,何等风光无限。可唯有身居此位才会明白,四海一统从不是万事大吉。南疆苦战耗粮,楚地宗族难治,北疆要维系辽胡与匈奴的羁縻平衡,旧齐燕之地还要盯着地方豪强暗流,各处都有取舍,每一道诏令都要权衡利弊,没有十全十美的解法,处处皆是取舍权衡。
这至尊无上的天子之位,看似坐拥万里江山,实则日日被天下琐事牵绊,劳心耗神,半点谈不上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