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黑夜消失了。
不是渐渐褪去,而是一瞬间。
就像有人伸手揭掉了一层蒙在天幕上的黑纱,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那劈头盖脸的暴雨、那翻涌咆哮的巨浪,全都没了。
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梁进和玉玲珑面前,铺开了另一片天地。
夕阳正在朝著海平面缓缓沉落。
那是一种浓稠到近乎融化的金色,铺满了整片海面,像是一匹被烧红了的绸缎,从天的尽头一路铺到他们脚下,在微微起伏的波浪上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
海面平静得不可思议,只有风在徐徐地吹,拂在脸上不再是湿冷刺骨的雨鞭,而是温温软软的,带著一股咸而干净的海腥气。
这里是另一个天地。
是那个他们本来属于的时空。
玉玲珑悬在半空,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可她眼底的恍惚却浓得化不开。她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梦里的狂风暴雨还在耳膜里回响,眼前这片安详的暮色反而显得不真实。「我们……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动作太快太急,几缕湿发甩在脸上也顾不上拨开,那双眼睛直直地锁住了梁进,瞳孔里全是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恐惧。
「雄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感觉难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快告诉我!」
她连珠炮似的问出来,声音是急促的,沙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饲神殒命丹,半刻钟必死。
她在心里已经不知道数了多少遍一一从梁进吞下丹药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一息一息地数著,数到现在,已经快要数到半刻钟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指节发白。
梁进看著她这副模样,笑了一下。
「门主放心,我现在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声音稳得像脚下这片平静的海面:
「我说过,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说的是实话。
雷击果神力释放出去之后,他体内其余几种神力也因为药效的消退而在迅速回落。
那种几乎要把他撑裂的膨胀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减轻,经脉里的刺痛也在渐渐平复。
用不了多久,他体内的神力就会恢复到正常水平。
而系统的奖励【一刻钟的不死之身】还稳稳当当地挂在身上。
饲神殒命丹不过撑半刻钟,他的不死之身却足足有一刻钟,时间上宽裕得很。
玉玲珑没有说话,只是盯著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的面色是不是真的没有异常,确认他说话的气息是不是真的平稳。
看了半天,她攥著袖口的手指才终于松开了些许。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阵声响。
是一些破碎的、断续的、带著惊慌和绝望的人声。
梁进和玉玲珑朝下方看去。
海面上漂著不少人,有的趴在一块浮木上,有的在浪涌间奋力划水,有的已经力竭,只是仰面浮著,任由海浪推著走。
他们的面目在夕照下显得格外狼狈,头发湿漉漉地糊在脸上,嘴唇发紫,手臂有气无力地拍打著水面。梁进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几张熟面孔。
黑旗帮的崔三姑,她似乎受了伤,半截身子浸在水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喊著什么。
不远处,那个叫小螺的少女趴在一截断裂的桅杆上,脸上又是海水又是眼泪,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了。梁进的视线在海面上又搜寻了一遍一一没有找到那个很像郑蛟骨的人。
不知道是死是活,是被卷进了别的地方,还是已经沉入了海底。
远处的海面上,几条船正在快速驶来。
船帆被夕照染成了橙红色,在平静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痕。
这些船显然是后来的,没能赶上忘归岛开启的那一刻,反倒因此逃过了一劫。
眼下,它们正忙著放下绳梯和舶板,开始搭救那些漂在海上的幸存者。
然后,一个庞然大物从海水中缓缓浮了上来。
先是一对巨大的龙角破开水面,然后是整颗龙头,然后是那残破不堪、伤痕累累的龙躯。
冥龙从海面下升起的时候,海水从它的脊背上向两边倾泻,在夕阳里像是一道道金色的瀑布。「门主你看,是神龙!」
梁进伸手一指。
两人立刻朝冥龙飞去。
落在冥龙背上时,玉玲珑才真正看清了它伤得有多重。
那原本密布全身、层层叠叠的坚韧龙鳞,如今已经脱落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残缺不全,边缘翻卷著,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被黑风剐过的皮肉坑坑洼洼,深的伤口甚至能隐约看见森白的龙骨。
整条龙身上几乎找不到一片完好的地方,密布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有些还在往外渗著淡红色的血丝。
冥龙虚弱地漂在海面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摆著,连保持浮力都显得很勉强。
可当它看到玉玲珑和梁进落到自己背上时,还是努力地昂起了那颗巨大的龙头,朝著两人欢快地叫了一那叫声不大,远没有在黑风阵中咆哮时的气势,却带著一股实打实的高兴,尾巴还笨拙地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溅起一片水花。
玉玲珑蹲下身,手指悬在它一道最深的伤口上方,不敢真的碰上去。
眼泪无声地从她眼眶里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那残破的龙鳞上。
她想给它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可它的身上全是伤,连一块平整的皮肤都找不到。
梁进走上前去,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几碗符水:
「神龙,来喝了。」
「喝了它,或许有助于你疗伤。」
他将符水递到冥龙的嘴边。
冥龙却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然后就把头扭到了一边。
那表情太清楚了一一不情愿,嫌弃,理都不想理你。
梁进举著碗站在那儿,哭笑不得。
他倒是难得发一回善心。
这家伙伤得这么重,又要在海水里长时间泡著,万一伤势恶化死在这片海里,玉玲珑得哭成什么样子。再说了,当年他融合的第一份神兽精血可是冥龙的,说到底他还是承了这条大蛇的情,不然以他的性子,还真未必会管这闲事。
偏偏这家伙还不领情。
还是玉玲珑柔声开口:
「神龙,雄霸不会害你,他这是想要帮你。」
「听话,快喝了吧。」
冥龙听到玉玲珑的声音,这才转过头来。
它看了看玉玲珑,又看了看梁进,鼻孔里喷出一股浊气,然后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巴。
梁进将符水倾倒进冥龙的口中,冥龙的喉咙微微一动,将符水尽数咽了下去。
梁进退后一步,盯著冥龙身上的伤口,心里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符水这东西,人喝了包治百病,可冥龙毕竟是畜生,不是人。
对人有效的东西对龙有没有用,他也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系统出品的东西,从来不让人失望。
只见冥龙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几乎在符水入腹的下一刻就开始有了变化。
原本还在往外渗血的创口,血迅速止住了。
被黑风剐掉皮肉的那些坑洼处,新生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生长,像是春天的泥土里冒出的嫩芽。
伤口边缘开始迅速结痂,然后又一片一片地自动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鳞片。
那些新鳞还很薄,薄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像是一层淡金色的琉璃。
但它们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厚、变硬、变深沉。
冥龙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从剧痛中解脱出来的舒畅。
它猛地昂起龙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龙吟。
这一次不再是虚弱的喘息,而是气力充沛的欢鸣,震得海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梁进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符水的功效跨越物种,人和龙通吃。
冥龙的精神显然彻底振作了起来。
它扭动龙躯,朝著东方开始游动,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急著要回家。
梁进不由得微微诧异:
「它去的是东方!」
他顿了顿,忽然明白过来,转头看向玉玲珑:
「莫非……它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要开始回家了?」
东面,是东海的方向。
而化龙岛,就在东海。
玉玲珑却仿佛对这些已经失去了兴趣。
冥龙的伤势被符水治好,她悬著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
而现在,距离梁进服下饲神殒命丹,早已过去了不止半刻钟。
他还在,他还站著,他说话的气息还是稳的。
再加上她亲眼见识过那符水的奇效,在她看来,梁进所谓的保命手段多半就是这符水。
既然连冥龙那么重的伤都能在片刻间痊愈,挡下饲神殒命丹的副作用,似乎也并非不可能。于是她的那一颗心,终于彻彻底底地放了下来。
再无牵挂的玉玲珑,静静坐在冥龙的背上,双手环抱著膝盖,目光越过那一片金色的海面,呆呆地望著正在朝海平面坠去的夕阳。
太阳已经触到了海平线,下半边被拉成了一个扁扁的椭圆,上半边还在努力地燃著最后的橘红色光芒。那光落在她那张憔悴却依然绝美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温暖的金边,却也照出了她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疲倦。
她不想说话。
一个字都不想说。
她只是想这么安安静静地坐著,让海风把身上那些血腥气和泪水都吹干,让夕阳把忘归岛上那些画面都晒褪色。
梁进便也没有打扰她。
他静静地坐在她的身后,没有出声,没有靠太近。
他知道玉玲珑在忘归岛上经历了什么一一她见到了二十年前就该死去的爹娘,然后眼睁睁地失去了他们两次。
一次是死别,一次是尸骨无存。
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是不被打扰的独处,是一个可以放心沉默的空间。
所以他只是坐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守著她,也不说话。
冥龙甩动著粗壮的尾巴,载著两人朝东方游去。
夕阳在他们身后一寸一寸地沉入了海平线,最后一缕金光挣扎了一下,终于被海水吞没。
那片曾经被金色铺满的海面,转瞬褪成了一片深沉的墨蓝。
东方的天幕上,一轮银月不知何时已经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华洒在海面上,将整片大海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海浪轻柔得几乎没有声响,水面平得惊人,把天上的星辰一颗一颗地倒映出来,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冥龙游过的地方,镜面被龙躯划开一道细细的裂痕,碎成一串涟漪,然后又缓缓地合拢。
玉玲珑静坐了整整一夜。
梁进也陪了她整整一夜。
直到银月爬过了中天,她才终于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那叹息极轻极轻,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沉下去就被夜风托了起来:
「忘归岛上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梁进听到她开口,立刻从修炼的入定中退了出来,朝她看去。
月光下,她的侧脸笼在一层清冷的银辉里,睫毛低垂著,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
那声音不是在跟梁进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开了……还能再见爹娘一面,已经是上天垂怜,我还抱怨什么呢?」
她顿了顿。
海风忽然停了,海面平得像一面凝住的冰。
「一念迷,则万劫沉海……一念觉,则万象……归空。」
她转过头来,看向梁进。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不再是忘归岛上的涣散和崩溃,也不是一路上的死寂和麻木,而是一种清明的、深沉的、像是被淬过火的明亮。
那明亮里有痛,有倦,有一种被生生打碎又重新捏合的透彻。
「突破一品的机缘,我得到了。」
梁进微微一愣。
随即他便明白过来。
每个人获得机缘的路都不一样。
他是在放弃之后,才等到峰回路转。
而玉玲珑,是在失去一切之后,一朝顿悟。
「恭喜门主!」
梁进认真地说道。
他的声音里没有客套,是真的在替她高兴。
可玉玲珑的眉宇之间,并没有太多获得机缘的喜悦。
她的神色是平静的,平静到近乎空旷,像是那片被月光铺满的海面,看著明亮,底下全是看不见的深。如果可以选,她也许会选另一种方式吧。
「雄霸,我好累。」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撒娇,没有委屈,只是一个疲惫到了极点的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要睡一会儿。」
她说著,俯身想在冥龙的背上躺下。
龙背的鳞片虽然是新生的,却也已经足够坚硬,枕上去并不舒服。
她的身子刚侧下去一半,又顿住了。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丝难以安心的纠结。
她犹豫了一瞬,擡眼看向梁进。
梁进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当即说道:
「门主有什么需求,但说无妨。」
玉玲珑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说出口:
「雄霸,你过来一点。」
梁进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靠过来一点,坐下来。」
梁进于是贴著玉玲珑坐了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近到他可以清晰地嗅到玉玲珑身上的幽香。
玉玲珑侧过身,在他的膝边缓缓躺下。
她的柔软的秀发散开,铺在他的膝侧。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梁进的衣角。
不是轻轻地搭著,不是随意地碰著,而是五根手指都收紧了,指甲掐进了布料里,抓得很紧,像是在湍急的河流中抓住了一根唯一能让自己不被冲走的树枝。
她此行失去了太多。
先是爹娘,然后是爹娘的遗体,然后是一整个被撕裂的时空。
她把能丢的都丢了,能撒手的都撒手了。
现在她真的很怕再失去什么。
哪怕只是闭一下眼睛,哪怕只是睡一觉,她也要确确实实地抓住一点东西,确认那个人还在,不会凭空消失。
抓紧了梁进的衣角之后,玉玲珑这才终于安心地阖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入睡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太累了,身累,心更累。
可即便在熟睡之中,她抓著梁进衣角的那只手也从未松开过分毫。
梁进坐在她身旁,头顶是漫天的星斗,脚下是如镜的大海。
他本来打算继续修炼的,可是目光总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拽下去,落在玉玲珑的脸上。
她实在太美。
那是和他所见过的任何美人都不同的一种美。
月光洒在她脸上,像是洒在一尊象牙雕成的神像上。
她的五官精致到了近乎不真实的地步,每一根线条都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角度,没有一处不是恰到好处。
她洁白的脸颊即便在月华之下也泛著一层冷冽的、犹如玉石般的光泽,皮肤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像是东海深处最纯净的珍珠磨成了粉,又被人细细地敷了上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顺著她的脸往下滑。
她的身段曼妙到了极致,没有那种刻意夸张的凹凸曲线,可每一寸却又都恰到好处,符合一种极尽自然又极尽完美的美感。
尤其是那截腰肢一一纤细,柔软,即便隔著衣料也能看出那种盈盈一握的弧度。
她的身量修长高挑,一双腿又长又直,侧卧在龙背上时,裙摆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即便睡著了,即便发丝凌乱,即便脸色苍白憔悴,她的风姿依然举世罕见。
梁进的目光把她从头到尾反复打量了几遍,像是被某种人间极致的美牢牢地吸住了视线,挪都挪不开。一股燥热忽然从他的小腹蹿了上来。
梁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暗吃一惊。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他见过不少,也得到过不少。
他以为自己早该到了坐怀不乱的境界。
可这一刻,他还是发现自己在这种真正的人间绝色面前,还是有些把持不住。
玉玲珑是他见过的所有女子中最美的一个,美得已经不像人间女子了,像东海上的神女,像月宫里走下来的仙人。
当他隔了一段距离看这种美的时候,他可以心无杂念,纯粹地欣赏。
可此刻她睡在他的膝边,她的头几乎靠在他的腿上,她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钻进他的鼻腔,她的手还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角一一距离太近了,近到那种美带上了温度,带上了重量,变成了某种能够动摇心境的活生生的存在。
梁进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若是自己那具帅气的分身在就好了。
那张英俊的脸配上玉玲珑这样的佳人,好歹也算相称,他怎么也得试著攻略这个佳人一番。可现在这具分身五大三粗,光头凶面,丑陋凶恶,跟玉玲珑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配。
可惜了。
在忘归岛上的时候,玉玲珑心神崩溃,抓著他说要成亲,那是他唯一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可他偏偏没有下得去手。
如今玉玲珑已经清醒了冷静了,那样可以趁人之危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但梁进并不会后悔。
他从不对自己做过的选择后悔。
趁人之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当著别人爹娘尸骨的面去占人家女儿不清醒时的便宜,这事他做不出来。
既然做不出来,那就认。
人生在世,求的就是一个问心无愧。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一丝躁动压了下去,双目阖上,开始运转内力。
修炼,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落下。
内力沿著经脉缓缓流淌,心神渐渐沉入那片熟悉的空明之中。
冥龙破开如镜的海面,载著两人不疾不徐地朝东方游去。
长夜就这么在修炼与沉睡之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第二天。
熟睡之中的玉玲珑,感受到了温暖的阳光照射在身上,耳边也涌入海浪的声音。
她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握了握手一手心里,那块布料还在。
那触感像是一根锚,把她的心稳稳地定在了胸口里。
她安心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手里攥著的,只是一块布。
是一片被硬生生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衣角布片。
而梁进,没了踪影。
冥龙的背上,只有她一个人。
朝阳的阳光铺满了整片龙背,新生的龙鳞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光泽,海风徐徐吹著,海浪轻轻拍著龙躯一一切都安详得像一幅画。
可画里没有梁进。
「雄霸!」
玉玲珑猛地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急,那块布片从她手心里甩落。
她环视四周,目光疯狂地搜寻一一海面平得像镜,天上几只海鸥悠悠飞过,远处天水相接的地方空无一物。
没有人,没有动静,没有半点那个光头壮汉的影子。
「雄霸一!!!!」
玉玲珑嘶声叫著,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很远很远,却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她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视线在龙背上来回扫了三遍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像是在昨夜的月光里融化了一样。
然后她一下子哭出了声。
那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一种完全不顾形象的、崩溃的嚎啕。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龙背的鳞片上。
她蹲在地上,双手攥著自己裙摆的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在了。
连他也消失了。
爹娘没了,爹娘的尸骨没了,现在连他也没了。
她身边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都凭空没了。
「哗啦!」
水面忽然破开。
一个光头壮汉从海水中飞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了冥龙的背上。
他浑身湿透,海水顺著他虬结的肌肉往下淌。
他的一只手里抓著一条还在拚命甩尾巴的金枪鱼,鱼鳞在阳光下闪著银蓝色的光。
「门主,我在呢。」
梁进看著蹲在地上哭成泪人的玉玲珑,脸上难得地浮起了一丝尴尬和意外:
「刚才看到一条鱼,就想著抓来给你做早饭吃,但是又怕打扰到你睡觉,所以我只能把衣角撕了……」他讪讪地举了举手里的鱼:
「这鱼不错的,烤著吃很鲜。」
他顿了顿,又朝玉玲珑脸上仔细一看。
「咦?你怎么哭了?」
玉玲珑擡头怔怔地看著梁进。
他站在那里,光头被太阳晒得发亮,脸上挂著水珠,一手提著鱼,说不出的滑稽。
可他还活著,他还站在她面前,他还在。
她的脸上一点一点浮起怒意一一那是一种被人用最蠢的方式吓到魂飞魄散之后,从劫后余生的庆幸里硬生生压榨出来的愤怒。
她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梁进面前,扬起手,狠狠地拍在他的胸膛上。
「谁允许你一声不吭就消失的?」
她的手掌拍在胸膛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用内力,却打得很用力,像是在把刚才那几瞬彻骨的恐惧全都打出去。
「你给我听好了!」
「以后无论你去什么地方,都不许自己偷偷离开!你必须要向我申请报备,我同意之后你才能走!」她打一下,骂一句,骂著骂著,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的手最后无力地落在他的胸口上,额头抵著被自己拍过的那块地方,双手紧紧地攥住他衣襟两侧,攥得整件衣袍都绷紧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肩膀还在微微地耸动,泪水泅湿了他的衣襟。
梁进低头看著怀中的人。
他见过她在战场上战斗的样子,冷厉果决;他也见过她在门主宝座上发号施令的样子,威严从容。可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用最蛮不讲理的语气说著最脆弱的话。
他心里暗暗诧异。
这反应……难道她真的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依赖?
他试探著,缓缓地擡起双臂,将玉玲珑轻轻地拢在了怀里。
动作很慢,慢到足够让她在任何一个瞬间推开他。
可她没有挣扎。
她甚至把脸往他的胸膛上又埋深了几分。
梁进的心头猛地一喜。
有戏!
他那张丑陋凶恶的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看来野兽,也有机会得到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