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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这步棋太险!
傅天仇的话,使得梁进一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又响又亮,在这条刚刚被剑气扫过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金川笑得捂住了肚子,周铁头笑得直拍大腿,连一向端著架子的李雪晴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眼中全是讥诮。
而小玉笑得最响,她站在梁进身边,两只手叉著腰,笑得前仰后合。
这笑声如此刺耳,尤其在武林巨头天城城主的面前,更是显得犹如一阵毫不遮掩的嘲笑。
傅天仇满面涨红。
那张白须白眉的老脸上,红晕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胡须微微颤动,胸膛起伏了又起伏,像是一口积压了太久的怒气在胸腔里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你们在笑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被冒犯到极点的怒意。
梁进笑了一阵,才开口道:「我要去什么地方,跟什么人在一起,跟你有什么关系?」
「天城城主好大的威风,管天管地还要管我的私事了?」
说到这里,梁进笑容一收。
那笑意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一把扯掉了脸上的面具,底下露出了一层不容侵犯的冷硬。
他沉声道:「还有,傅城主莫非忘了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山贼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自己胸口点了点,又朝身后的众人划了一圈:「山贼跟前朝余孽混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不是很正常吗?」
傅天仇怒道:「你们此时前往东南,莫非是要帮助化龙门那群前朝余孽?」
「你们若是与前朝余孽结盟,那就是跟朝廷作对!」
梁进知晓傅天仇知晓得很多。
这个老家伙不仅知晓李雪晴的身份,甚至还知晓化龙门的存在。
这可能是天城自己调查出来的,也可能是朝廷调查出来之后同天城情报共享。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
梁进讥讽道:「傅城主,你还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这种糊涂话都说得出来?」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轻蔑:「我宴山寨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是同朝廷作对。你现在用跟朝廷作对来吓唬我?作对的后果,很可怕吗?」
李雪晴站在梁进身边,看著傅天仇同样一脸讥讽。
她的嘴角微微勾著,那双素来冷厉的眼睛里此刻浮著一层淡淡的痛快。
宴山寨跟朝廷不知道打了多少仗,哪里还怕这些。
金川和小玉众人则再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金川那几个手下笑得最响,他们本来就是被朝廷逼得家破人亡的亡命之徒,听到有人拿「跟朝廷作对」来吓唬自家寨主,只觉得荒唐到了极点。
这样的嘲笑声,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傅天仇的脸上。
傅天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红是怒意翻涌,那白是当众受辱。
他的胡须抖了又抖,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骨白。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慢极深,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怒意全都咽回肚子里。
他缓缓开口说道:「本城主,是不想看宋寨主断了自己的后路。」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语气也放缓了一些,可每个字依然带著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前朝余孽与朝廷永远无法两立。宋寨主此番若是去了化龙门,就彻底断绝了同朝廷和解的机会。」
「我好言相劝,也不是为了你们宴山寨。」
说到这里,傅天仇的视线缓缓转向了小玉。
他看著她,那双老眼中的神色忽然变得极为复杂。
那里面有愧疚,有柔软,有一丝不敢直面的逃避,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属于血脉深处的东西在翻涌。
他看了她好几息,才终于把后半句说出来,声音轻了许多:「我只是不想看到她跟你们一路走到黑。」
小玉听到这话,柳眉倒竖。
那张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上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怒意,她狠狠地瞪向傅天仇,那眼神像两柄刚开了刃的小刀。
傅天仇提到她,已经让她很不爽。
这个从没养过她一天、从没出现在她生命里一天的老头,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说她?
梁进手一伸,将小玉揽入怀中。
那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揽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小玉被他揽过去,也自然地靠在他身侧。
梁进对傅天仇说道:「这就有趣了。我的女儿不跟我这个当爹的一个立场,难不成还要跟我站在对立面?
」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挑衅的笑意:「山贼的女儿,当然也是要当山贼了。」
小玉当即也仰起脸,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生怕傅天仇听不见:「没错!我就要跟爹一起当山贼!」
她说到这里,还朝傅天仇扬了扬下巴,那模样像是在宣战。
傅天仇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没有计较小玉的话,只是冲梁进冷声道:「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见。
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像是在说一件不能摆上台面的事。
梁进耸耸肩:「我是知道。但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傅天仇反问:「怎么没有关系?」
梁进讥讽:「哦?那你敢承认你们的关系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傅天仇的心口上。
傅天仇闻言老脸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当年傅南序和瞿慕两人私定终身,甚至私奔,这对于天城和轩源派来说不仅是一桩丑闻,更是威胁两大派生存的威胁。
为了应对这个危机,两大派在江湖上掀起了腥风血雨,灭口了不知道多少知情人。
傅天仇虽然是小玉的亲爷爷,但是这个关系,他还真不敢认。
至少,不敢公开相认。
否则,天城很容易被推到朝廷的对立面。
傅天仇身为天城城主,必须得为天城考虑。
他的身后站著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天城数百年的基业,是山上数千名弟子,是那些将身家性命都押在天城这块招牌上的门人。
他不能为了一个孙女,把整个天城拖下水。
梁进看到傅天仇为难,当即摊开双手笑道:「看吧,你们根本没有关系。」
他的笑容坦荡而嘲讽,像是在众人面前掀开了傅天仇最后一块遮羞布:「既然如此,傅城主就不要拦路了,我们还要赶路。」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若是傅城主再拦路,那么就是铁了心要跟我们作对。到时候,就不仅仅是切磋较艺了。」
当即,梁进对身后众人开口:「我们走。」
说著,他率领众人朝著前头继续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
小玉跟在他身侧,李雪晴走在另一侧,金川带著周铁头和马三等人护在左右。
一行人像一把被推开的刀,朝著前方切过去。
而挡在众人前头道路中心的傅天仇,就成为了最大的障碍。
贺千峰和一众天城弟子看到梁进一行人走来,也不由得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他们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目光在傅天仇和梁进之间来回移动。
随著梁进一行人靠近,他们能够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那股压迫感不凶,不烈,却沉得像是一座缓缓移动的山。
这一刻,他们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城主傅天仇。
如果傅天仇执意要拦,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一场大战。
而这场大战,甚至可能会输,甚至会死!
傅天仇看著逼近的梁进等人,面上也不由得流露出纠结的神色。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微微向下压著,腮帮子上的肌肉时而绷紧时而松开。
若是放任梁进一行人离开,那他们一旦同化龙门汇合,到时候对于要剿灭化龙门的朝廷大军来说,则无异于多了一个重大威胁。
而如果阻拦,傅天仇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击败梁进。
虽然他也有底牌,天城数百年传承,岂会没有压箱底的东西?可他相信梁进也有。
方才的剑法较量已经让他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的内力比他深厚,剑意比他精纯,若是以命相搏,他没有胜算。
尤其阻拦的话,也就意味著傅天仇同自己还在世的唯一血亲,也将彻底反目。
小玉。
他的孙女。
他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与之相认了。
这一刻,傅天仇也不由得纠结无比。
他的目光落在小玉脸上,又移开,落在梁进脸上,又移开。
他像是在一杆看不见的天平上,反复称量著什么。
贺千峰不由施展起传音入密的功夫,向傅天仇询问:「城主,需不需要发出信号,让官兵过来支援?」
他的声音凝成一线,只有傅天仇能听见。
镇子附近有军队驻扎,虽然军中顶级高手缺乏,但是依靠军阵的话也能够为傅天仇增加力量,从而能够同梁进抗衡。
军阵凝聚出的内力,足够将一名一品武者推到极限。
傅天仇皱著眉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正在走近的黑脸大汉身上,像是要把那张凶恶的脸刻进眼睛里。
梁进一行人已经越发逼近了。
马蹄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地上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天城弟子们手指的关节都攥得发白,有人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贺千峰不由得又问了一句:「城主?」
他的声音更急了,尾音微微上扬。
傅天仇依然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他像一尊石像,定在原地。
贺千峰于是不再问了。
他跟在傅天仇身边太久了,知道城主不开口的时候,便意味著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终于,梁进一行人已经到了跟前。
傅天仇终于动了。
他侧身后退两步,让出了道路。
那两步退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头。
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可那两步一退,整个人的气势便矮了下去。
天城一众弟子见状不由得一愣。
城主在他们心中,从未这般退让过。
傅天仇执掌天城数十年,从来只有别人给他让路,哪有他给别人让路的道理?
而此刻,城主竟然主动退让了?
惊讶过后,天城弟子们也如释重负,匆忙退到了路边,让梁进一行人能够顺利通过。
他们的动作很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便会惹来什么变故。
梁进却并未多看他们一眼,径直就路过了众人。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像是根本不认识这些天城弟子。
在路过傅天仇的时候,傅天仇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好好待她。」
那三个字里带著一种奇怪的重量,像是在托付什么。
他不敢认这个孙女,可那血脉里的东西,终究让他忍不住说了这三个字。
梁进并未理会,继续前行。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傅天仇看著梁进的背影,继续说道:「要不了多久,朝廷大军就会进入东南,围剿天下会和化龙门。」
「到时候,我不希望她出现在战场上。」
他的声音这次大了些,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说的是「她」,不是「你们」。
在他心里,小玉和宴山寨是两回事。
他不希望小玉死,哪怕她跟那些人站在一起。
梁进并未回头,只是留下话来。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不响,却清清楚楚:「傅城主还是担心自己吧。」
他顿了顿,脚步不停,声音继续传来:「你连我都打不过,难道以为那天下会帮主和化龙门门主是好对付的?」
「如今大干王朝已经是大厦将倾,还能派出多少高手来东南助战?你们天城想要当朝
廷的刀,可别最后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再走几步,最后一句从远处飘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傅天仇心上:「照我看啊,你还不如早点率领天城投靠正义的一方,这样或许还能守住天城几百年的基业。」
梁进边走边说,等最后说完的时候,他已经率领著李雪晴一行人远去。
傅天仇看著梁进一行人离去的背影,不由得眉头紧蹙。
怒意在他的眼中闪烁。
可随著怒意消散之后,他的眼中却反而闪烁起思考的光芒来。
他就这样一个人站了很久。
他的胡须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袍角在脚边翻卷,可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些天城弟子不敢出声,只静静地站在路边等著。
而梁进一行人,也已经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马蹄声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散了,连扬起的尘土都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街面上只剩下一片被剑气扫过的狼藉。
半晌,傅天仇忽然问道:「天下会帮主雄霸,化龙门门主玉玲珑,他们是什么实力?」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没有风的池水。
一旁贺千峰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个问题,朝廷的探子早已经给过答案了,傅天仇也知道,为何还要多此一问?
难道刚才那梁进提到这两个人,是别有什么深意不成?
疑惑归疑惑,贺千峰还是回答道:「那雄霸只有二品境界,但是却能够战胜伪一品的颜渊南,其实力恐怕相当于伪一品。」
「而那玉玲珑,只有二品实力,估计比战死的东南五州总督李文泽要略高一点。」
「除此之外,化龙岛上还有一条大蛇,具体实力不详,但是从表现出的力量来看恐怕最少也有二品水平,甚至可能达到伪一品。」
「至于天下会和化龙门中,还有三品武者若干。」
傅天仇听闻,又再度沉默了一阵。
他的目光还停在那条路的尽头,仿佛那道黑脸大汉的背影还在那里。
末了,他再度问道:「听说雄霸、玉玲珑和大蛇已经消失了一年有余,直到前两个月大海之上,才有商队见过他们的行踪?」
贺千峰闻言回答道:「正是如此。」
随后他又补充:「消失一年,他们也不可能就提升到一品。」
二品境界冲击一品境界,可不是仅仅一年就能够做到的。
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年,这还不算冲击失败的。
那些困在二品巅峰的武者,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到一品的门槛。
所以贺千峰才如此笃定。
傅天仇闻言冷笑一声。
那笑声从他鼻腔里哼出来,冷得像冰凌。
他缓缓道:「寻常武者,自然不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咀嚼「寻常」这两个字。
然后他慢慢道:「可那雄霸和玉玲珑,是寻常武者吗?」
贺千峰闻言,不由得一愣。
能够达到二品境界的武者,哪一个是寻常武者?
无一不是具备大气运、大毅力和大机缘之人。
可————那雄霸和玉玲珑,确实格外不寻常,即便在二品武者之中也显得太过夸张。
因为他们两个,实在太年轻!
年轻得不像话。
从来没有人能够在他们这个年纪就进入二品境界,尤其那雄霸的实力提升更是神速。
短短数年,从一个无名小卒到天下会之主,从二品到伪一品,每一步都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
难道他们,真的能够化不可能为可能?
「属下这就派人去调查!」
贺千峰严肃说道。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急切。
要是雄霸和玉玲珑其中一个进入一品境界,那么就意味著情报出现了致命失误,到时候可能会严重影响战局!
可顿了顿,他又说道:「若是真的出了意外————那么朝廷还真的有能力剿灭化龙门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不敢想的事。
谁都知道,这些年朝廷已经每况愈下,全靠镇国公撑著。
而镇国公毕竟孤木难支,四处灭火。
如今镇国公刚收服漠南,人还在北境稳定局势。
如果镇国公不来东南,那么朝廷恐怕难以派遣多少高手前来相助。
也正是如此,这一次朝廷才不得不求助于武林势力,甚至逼迫天城出山。
可如今宴山寨也参与到了东南局势,那么光靠一个天城是远远不够的。
这个时候,天城也得为自己考虑才行。
傅天仇没有回答贺千峰的问题,而是突然反问:「如果那雄霸和玉玲珑,真是一方雄主,并且其中一人已经有一品之境,又得宴山寨鼎力相助。」
「那么————要是我天城,真的加入他们呢?」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
贺千峰听到这个问题,脑袋瞬间嗡地一声。
那声音像是一口钟被猛地敲响,震得他耳朵里全是回响。
他只感觉自己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一个新的方向。
一个从未想过的、大胆到了极点的方向。
他不由得喃喃思索道:「若真是如此————那恐怕————恐怕要————真的动摇大干!」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不住的震动:「若是再能联络南方太平道一起结盟,那甚至————能倾覆大干!」
但随后他又急忙摇头。
那摇头摇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还是危险。」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恢复了谋士的理智:「轩源剑派、万佛寺目前都在支持朝廷,那镇国公更是平定漠南,军功显赫。」
「尤其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镇西侯,他也是朝廷的坚实拥护者。」
「镇西侯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并且他摩下还有一名来自于阴狐宝库的一品高手相助。」
「如今西漠刚解除东部边患,大干若是动乱起来,镇西侯必然率军进入大干相助,到时候————我们真的没有十足把握。」
傅天仇眼中刚冒起的光芒,渐渐熄灭了下去。
那光芒本来只有一点,像是深冬里擦著的一粒火种,还没等燃起来便被风吹灭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算得上是承认了贺千峰的看法。
这步棋太险。
险到,他不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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