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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青丘之危(第1/2页)
医官手上的银针一顿,好半天没往下落。
“狐君,您私库里的灵药……当真……”
花啄月微微一笑:“不碍事,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医官犹疑了半晌,但最终还是躬身应了一声“是”。
狐君私库里的灵药,是上代狐君梦千夜失踪前留下的遗产,平时很少动用,仅仅会用于给花啄月压制体内的污染。
他做医官的时间不长,但对花啄月的身体状况也算了解。
因为三万年前的大灾,花啄月的根基受损,每隔几十年就得闭关修养一段时间。
需要靠着梦千夜留下的紫芝和九窍参这类顶级的灵药才能勉强维持住体内的灵力运转。
尤其是近百年,她闭关的间隔越来越短,每次出关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医官不免更加担忧,他转身去安排事情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多看了花啄月一眼。
那道穿着雪白狐裘的纤瘦背影正弯腰查看另一只幼狐的情况,动作轻柔,眉眼温柔。
花啄月在济生堂待了大半个时辰,把每一只送来的幼狐都亲自看了一遍。
她虽然没有医官那么精湛的针术,但她身为狐君,拥有九阶篡理的修为,感知力远胜常人。
花啄月能直接通过神识去探查幼狐体内的侵蚀程度。
一圈看下来之后她的脸色沉得更深了。
大部分幼狐体内的侵蚀痕迹都在加重,哪怕是那些已经服过药的,也只能压制住表面症状。
底子里腐坏的力量依然在缓慢推进。
红雨的问题远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花啄月匆匆离开了济生堂。
出来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府,又绕道去了一趟城西的粮仓和药库,查看了一遍库存。
粮仓倒还好,青丘城建立在南唐古国的旧址旁,历来粮食储备充足。
就算封城大半年,也饿不死大量还未六阶诡化的族人。
但药库的情况和济生堂医官说的一样,解毒的、清肺的、固本的药材全都严重不足。
个别品类甚至已经断了半月了。
库管长老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汇报着各家药铺的存货情况,最后用一句颇为无奈的话做了总结。
“狐君,咱们青丘城自给自足惯了,药材一向靠周边山野采集和少数几家铺子从百花林进货。”
“如今红雨一下,山野里那些药草大多被雨水泡烂了,百花林的进货路也断了,只剩下这些底子硬撑,撑不了太久。”
花啄月听完之后又沉默了好一阵。
“好,我知道了。”
花啄月平静地说完,然后转身往府邸的方向走。
回到府邸正堂时,五位长老已经在堂内等着了。
花啄月进门之后径直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从五位长老脸上依次扫过,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召集所有在外的族人回城,越快越好。”
“另外增派人分别去一趟西境玄水流域和丹霞岭,告知水族和羽族青丘的情况,让他们也早做准备。”
五位长老闻言脸色各异。
玉鸣珂微微皱眉:“狐君,是否有些过于急迫了?”
“红雨虽怪,但毕竟目前只影响到幼狐和部分体弱的族人,成年健壮的狐族大多无恙。”
“当真需要贸然召回所有在外寻觅梦千夜与天女魃的族人吗?”
花啄月轻柔地捏了捏玉鸣珂的狐耳:“小弟,你尚且年幼,没经历过三万年前那场天灾。”
“此雨非同小可,族中幼狐我全都查探过了,情况很糟糕。”
玉鸣珂浑身一抖,耳尖泛红,有些羞怒地后退半步,倏地甩开头。
玉鸣珂薄唇抿紧,爪子攥了攥袖口,到底没敢挥开那只手,只偏过脸去,睫毛覆下的阴影里藏着几分窘迫。
“姐!这种场合你要叫我名字!”
“三万前年……我尚未开灵,可如今我听得懂轻重。”
“狐君莫要总拿年纪压我……”
花啄月手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狐耳一掠而过的温热绒毛,微微有些遗憾。
她起身来到檐下,雨丝偶尔被风卷进来,沾上她的眉睫。
花啄月看向城中灰蒙蒙的天际,幽幽道。
“三万年前,那场天灾之始,也是这样的。”
“南唐古国降下红雨的时候,一开始也只是飘了几天的细雨,谁都以为那只是一场寻常的雨水。”
“只是后来逐渐演变成了洪水、瘟疫、污染和异变。”
“之后帝女陨落,南唐覆灭。”
“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没亲身经历过那场灾难,但我经历过。”
三万年前,她也不过是只三尾小狐,和大量族人一起,跟在梦千夜身后,踩着她的脚印四处流浪。
那时的祥瑞之兽日子不好过。
梦千夜身为族中唯一一只九尾天狐,天地间灵气浓郁,却也滋养了无数觊觎的眼睛。
瑞兽的血肉,对于妖邪乃至神祇而言,都是一瓶行走的灵丹。
梦千夜总把他们藏在影子里,夜间赶路时用大尾裹住她,低声说。
“别出声,花啄月,风里有东西在数我们。”
直到他们流浪至南唐古国漫长的边界,天女魃降下庇护。
在那位帝女的保护下,狐族才得以在境内繁衍生息,不必再日夜提防被拖进暗处啃食殆尽。
花啄月依稀记得南唐的晚霞特别好看,就像帝女出现时身周闪烁的神光,洇出满天的橘红与金紫。
梦千夜带着族人在山林间筑巢,幼狐们在溪边扑蝶,尾巴尖沾着水珠,甩出一串晶亮的弧线。
在南唐,还有许多一模一样的瑞兽,各自守着族群的栖息地。
许多走兽住在北边的百花林中,传闻林间有一泊湖水,名为天女泉,是曾经天女魃梳洗之地。
羽族则栖于南边最高的断崖上,由一只彩凤领头。
它们极少落地,只在晨昏交替时盘旋于古国上空,长唳一声,声波荡开,能驱散山谷里淤积的瘴气与低阶邪祟。
花啄月那时年纪小,跟梦千夜去天女泉边送过一回东西——是族中新采的蜜露,梦千夜说九色鹿熬药膳缺一味引子。
她趴在梦千夜背上,幼嫩的爪子攥着她后颈的软毛,一颠一颠地打瞌睡。
快到天女泉时,湖面忽然泛开一圈金青交错的涟漪,像有人在水底点了灯。
花啄月半眯着眼,含糊地哼了一声,惺忪地抬起眼皮,便看见了此生难忘的绝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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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女魃从镜湖对岸踏水而来。
她赤着双足,足尖点过水面时,湖水在主动托举她的步伐,涟漪往内收拢。
一袭青衣,颜色介于雨后的远山与初生的竹叶之间,风穿过时还会带起碎碎的流光,像是把一小段彩霞裁下来披在了肩上。
眉眼温婉,神色疏朗,就连向来以美貌著称的青丘之狐,也自叹弗如。
在南唐,花啄月近乎无忧无虑地度过了数百年。
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天界传出异变,红雨落下。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叶面上滋滋作响。
再后来林间树木的叶片蜷曲发黑,不过数月,雨水一直未停,河水暴涨,浑浊的赤色洪流漫过田埂,冲垮了村落。
暴涨的洪水淹没了许多生灵,梦千夜把所有族人安顿进山腹的旧矿洞里,点了一圈灵火,又把洞口布下三道遮掩法阵。
梦千夜蹲下身,用拇指蹭掉花啄月脸上蹭到的泥灰。
她说。
“花啄月,你是三尾里最聪明的一个。”
“有危险的东西从天上降下来了,我要追随帝女去处理洪水之患,守卫我们的领土。”
“若不制止,整片南唐都会塌下去。”
“若我和天女魃没能回来,你要替我看住剩下的族人。”
“我知道你最懂事了,乖。”
“别让洞里的火灭了,也别让外面的东西进来。”
那时她还太小,听不懂梦千夜话语里的诀别。
她只记得自己拼命点头,嘴唇咬出了血味,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我懂事的,我能保护好大家。”
“你早点回来,我等你教我第四尾怎么炼。”
梦千夜听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柔软温热。
她站起来,披风一振,大步迈进了那片赤红色的雨幕里。
花啄月趴在矿洞的石缝前,看见她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和天女魃那抹青色的身影一起,被暴雨彻底吞没。
后来的事,她很少对人提。
火她守了,洞她守了,该护的幼狐她一个没丢下。
可那两个人,再没有从雨里走回来。
再之后,洪水真的退了。
可尸体和淤泥一起搁浅在岸边,瘟疫开始爆发。
一夜之间,半座城的人开始咳血、高烧、皮肤溃烂。
再后来,连深山里都变了。
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东西在蠕动,扭曲的影子从岩缝里爬出来。
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更多的是说不上形状的畸形,拖着多出来的肢体,发出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嘶鸣。
后来花啄月与玄水族的山河鲤,以及羽族的青鸾一起守望相助,慢慢平复着旧灾。
但她也因此被一种凶恶的东西污染,这么多年来一直苦苦压制,哪怕修出了第九条尾巴,成长到当年梦千夜一样的高度,成为天狐,依旧不得解脱。
玉鸣珂还想再说什么,但另一位外貌年长一些的中年美妇,朝花啄月微微躬了躬身。
妇人发间簪着一支陈旧的银簪,簪头雕的是一朵半开的南唐海棠。
那是当年天女魃赐给族中女子的信物,如今还能戴着的,已不过寥寥数人。
妇人开口说道:“狐君所言极是。”
“我们虽然当年也只是小辈,但那场灾难的后续蔓延,妾身是亲眼见过的。”
“此为天灾,非同寻常雨水,寻找千夜狐君和帝女的下落虽然重要,但族人的性命同样不能置之不管。”
“召回族人、知会水族和羽族,这两件事确实应该立即执行。”
“同为山海旧盟,自当同气连枝,共渡此劫。”
妇人在长老中的地位似乎要比其他人高一些,她一开口,其余几位长老陆续点头应下,各自领了任务转身去安排了。
正堂里很快只剩下花啄月一个人。
她站在主位前,看着门外飘洒的红雨,有些走神。
雨水打在叶面上溅起细碎的水珠,水珠落地之后迅速渗入泥土,只留下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更深的湿痕。
她看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侍从换班时低低的交谈声才把她从那种凝滞的状态里拉出来。
花啄月转身走进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四面墙壁都是用整块的青冈岩砌成的,岩面上刻着防护阵法,用以隔绝外界的灵气波动和窥探。
靠里的一面墙嵌着一块半透明的玉石,玉石表面刻着一个圆形的传讯阵法,阵法纹路一共七层,层层相套,最中心处刻着一只麒麟的侧影,线条粗犷有力。
这块玉石是当年南唐古国覆灭之后,少数幸存下来的瑞兽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遗物之一。
后来辗转流落到了青丘城,成了狐族最珍贵的家底。
花啄月只用过它两次,一次是三万年前,灾难刚刚平息时。
她发现自己被污染,无路可走,只能向传说中的万兽之祖求援。
另一次是八千年前,百花林中的五色鹿被完全污染,化作畸形的异兽。
这一回是第三次。
她在阵法前坐定,取了一张信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酝酿了片刻才开始落笔。
“始麒麟大人亲启:晚辈花啄月,青丘狐族当代狐君,冒昧上书,诚惶诚恐。”
“青丘一脉久居西境边陲,蒙始麒麟大人庇佑数万载,方能于天地巨变之后苟存至今。”
“晚辈无一日敢忘此恩德,然今事态紧急,不得不斗胆叨扰天听……”
……
陈舟捏碎了时空之匙,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钥匙碎片中涌出来,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陈舟只来得及看见眼前的空间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一样裂开无数道细纹,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再次睁眼时,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幕。
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下来,颜色绯红,落在脸颊上时有一股微弱的腥甜气息。
陈舟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但感觉屁股下面并非寻常石头的触感,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温热,在他的身下微微起伏着。
陈舟皱着眉低头往自己身下一看,这才发现,一只赤色的狐狸,已经快被自己坐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