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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何处惹尘埃(第1/2页)
无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他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这是饕餮生前的身体。
无垢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身份。
“大牛！大牛！”
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无垢转过头，看见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朝他跑过来。
女人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瘦小的孩子。
“大牛，娘不行了，你快回去看看！”
无垢的脚自动迈了出去，跟着女人朝那间低矮的棚屋跑去。
棚屋里，一个老妇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
老妇人的脸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娘，娘你醒醒，大牛回来了。”女人跪在老妇人身边，哭着喊。
老妇人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向无垢。
“大牛……”
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
无垢蹲下来，握住老妇人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像是几根枯枝。
“娘。”无垢听到自己开口说话，声音是饕餮的，低沉，沙哑，带着哭腔。
“大牛，娘不行了……你……你要照顾好小花和你媳妇……”
老妇人说完这句话，眼睛就闭上了。
手从无垢的掌心里滑落，垂在地上。
“娘——！”
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
无垢跪在地上，看着老妇人那张瘦得变了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知道这只是饕餮的记忆，但这些感受是真实的。
饥饿，绝望，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然后是女儿。
三岁的小女孩，瘦得像只小猫，躺在女人怀里，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她只是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无垢，嘴唇翕动着，喊了一声爹。
然后就再也没声音了。
女人抱着女儿的尸体，哭得昏死过去。
再然后，是女人。
女人是在第三天早上死的。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节树皮，那或许是她省下来想留给无垢的。
无垢跪在三个人的尸体前，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天的，他只知道，当那群人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他没有反抗。
石刀割开喉咙的瞬间，他甚至觉得解脱了。
他终于不用再受罪了。
他的魂魄从尸体上飘起来，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的躯体被曾经的乡亲们分食，看着自己的妻女被从坟里刨了出来，然后他的魂魄开始变了。
他变成了一只食人恶鬼。
眼前所有的画面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情绪，绝望，愤怒，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饥饿。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想要将他淹没。
无垢发现，恶鬼饕餮似乎想用这样的记忆，把恶念感染给他，把他也同化为一只吃人的恶鬼。
恶念饕餮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感受到没有？”
“这就是我的痛苦。”
“我每天每夜都在经历这些，一遍又一遍，永远都停不下来。”
“你能感受到吗？”
“你能体会吗？”
“你要是能体会，就该知道，我吃人是天经地义的。”
“这个世界吃了我，我就吃这个世界。”
“公平得很。”
无垢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黑暗中，任由那些情绪冲刷着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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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绝望，饥饿，各种情绪涌来，他依旧没有动，像一块礁石，任凭潮水拍打。
他名无垢，本就是大愿地藏剥离出来最纯净的一缕分魂，无污无浊也无暇，一颗佛心玲珑剔透，又如何能被沾染上俗世万千贪嗔痴恨。
佛前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但灵魂一直被恶念情绪冲刷也不是个事，无垢当机立断，褪下自己的人皮袈裟，金蝉脱壳，脱离了饕餮的钳制。
一层薄薄的人皮留在原地，无垢满身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眼前的场景在这里碎裂了。
无垢的面前，突然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团扭曲丑陋，由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怪物。
每一张人脸都在扭曲，都在嘶吼，都在流泪。
是那些被他吞食入腹的村民，是那些在饥荒中被他杀死的无辜者。
他们的怨念没有消散，而是和他的怨念融合在一起，变成了这只怪物。
怪物的正中央，是饕餮自己的脸，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却赤红如血，嘴巴大张着，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
恶念饕餮怒嚎叫嚣。
“你为什么不动？”
“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你是不是感受不到？”
“你是不是在装？”
“你怎么脱离出来的？你怎么能无动于衷！你已经被吃了，你怎么可以不恨！”
无垢龇起大白牙，已经没有了皮肤的脸上，看起来格外瘆人。
“没有装，贫僧感受到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贫僧知道，那不是你。”
无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你的痛苦，不是你的本质。”
“你也是个善良的灵魂，是宁愿饿死也不肯偷不肯抢，被吃掉之前，还在想着我终于不用再受罪了的可怜人。”
“你不是恶鬼。”
恶念饕餮怒而大笑，笑声比之前更加癫狂，更加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
“你以为你懂我？”
“你以为你几句话就能渡我？”
“你算什么东西？！”
无垢叹了口气。
“贫僧不算什么东西。”
“贫僧只是一个和你一样，被吃掉过的人。”
恶念饕餮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无垢闭上眼睛，开始念诵一段经文，经文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是一轮太阳在黑暗中升起。
恶念饕餮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你……你在干什么？！”
“停下来！”
“我叫你停下来！”
无垢睁开眼睛，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迸发，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恶念饕餮的身体开始颤抖，从内部开始龟裂，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溢出，像是一颗正在孵化的蛋。
“不——！”
恶念饕餮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轰然炸开。
无垢从碎片中走出，浑身笼罩在金色的佛光中。
他的脚下，是一片由千百只人手组成的莲台，那些手有的粗壮，有的纤细，有的残缺不全。
无垢盘膝坐下，坐在了那只莲台上。
人手莲台托着他，缓缓升起。
他的后背，血肉自然而然地裂开，像一朵莲花在绽放。
花瓣中，伸出了一根脐带一样的肌肉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