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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启衡坐在谈话室里,第一句话就把自己放得很低。
“我只是一个退休财务顾问。”
秦正国坐在他对面。
桌上没有厚厚的案卷。
只有四张照片。
一张后台倒填申请截图。
一张蓝夹子碎片照片。
一张保险柜残页。
一张他在课题汇编空白页写下不能留三个字的监控截帧。
周远帆没有在现场。
他通过专项线路远程旁听。
屏幕里,章启衡的脸色比昨夜更灰。
眼袋很重。
手背上青筋凸起。
但他仍然很稳。
至少表面上稳。
秦正国没有急着问。
他把第一张照片推过去。
“章启衡同志,这条夜间资料查阅申请,是你本人提交的吗?”
章启衡看了一眼。
“是。”
“申请时间二十二点零五分。”
“我记不清具体时间了。”
“后台写入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九分。”
章启衡沉默。
秦正国继续说:“审批写入时间二十三点五十。也就是说,这条申请是在你完成夜间行动后补录的。”
章启衡抬头。
“秦主任,我年纪大了,对系统操作不熟。可能是工作人员帮我补录。”
“谁帮你补录?”
“研究会工作人员。”
“哪个工作人员?”
“我记不清。”
秦正国点点头,没有追。
周远帆在屏幕前轻声说:“不问人名,问权限。”
秦正国像听见了,又像本来就准备这么问。
“研究会普通工作人员,有齐办三室秘书岗的审批权限吗?”
章启衡眼皮一跳。
“这个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我只是顾问。”
秦正国把第二张照片推过去。
“那这只蓝夹子,你清楚吗?”
章启衡看见碎片,脸上的血色明显少了一层。
“旧文件夹。”
“什么旧文件夹?”
“历史项目咨询资料。”
“哪一个历史项目?”
“很多年前的课题。”
“课题名称?”
章启衡沉默了一下。
“时间太久,我需要回去查。”
秦正国没有给他回避空间。
“不用回去。我们在碎片里拼出了半行字。”
他把照片转过来。
7·19席位复核附件二。
章启衡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
但周远帆看见了。
他对旁边的苏晓月说:“他知道附件二。”
苏晓月点头。
“而且知道不止附件二。”
秦正国问:“这也是历史项目咨询?”
章启衡喝了一口水。
杯子碰到嘴唇时,微微发抖。
“7·19这个编号,可能只是历史课题内部编号,不一定指旧案。”
方远志在安全屋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还嘴硬。”
周远帆却很平静。
“他必须嘴硬。”
章启衡不是齐修远。
他没有齐修远那么强的政治防线。
但他做了一辈子账。
做账的人知道,一旦承认一个科目,整本账就都要打开。
秦正国把第三张照片推过去。
保险柜残页。
7·19席位复核附件。
“这是青槐政策研究会资料间保险柜内侧拍到的残页。”
章启衡抬头。
“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拍的。”
“你不需要知道。”秦正国说,“你只需要回答,青槐政策研究会资料间是否存在保险柜。”
章启衡的喉结动了动。
“普通资料柜。”
“需要你从后巷进入,按电表箱暗扣开启铁门,再上二楼资料间打开的普通资料柜?”
章启衡闭上嘴。
秦正国声音很稳。
“章启衡同志,我今天不问齐三室,不问齐老三,也不问批注原件。”
听见齐老三三个字,章启衡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我只问四件事。倒填申请是谁安排的?蓝夹子里装的是什么?保险柜里保存过什么?你写不能留,不能留的是什么?”
章启衡脸色难看。
“秦主任,你这是诱导。”
“不是。”
秦正国淡淡道:“这是把你昨晚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摆回来。”
周远帆看着屏幕,低声说:“该我问了。”
秦正国看向桌上的远程终端。
“小周局长,你问。”
章启衡听到小周局长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周远帆。
红柳沟的局,就是这个年轻人一点点钉出来的。
终端里传来周远帆的声音。
不高。
却很清楚。
“章老师,你说你只是做账的人。”
章启衡没有回答。
“那我问做账的事。”
周远帆说:“一份财务复核材料,如果只是历史项目咨询资料,为什么要拆成批注原件和复核附件两条线保存?”
章启衡眼神一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周远帆没有提高声音。
“批注原件证明谁批准换席,复核附件证明谁核验资金。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是一笔完整的账。”
章启衡的手指抓紧杯子。
“这是你的推测。”
“那我换个问法。”
周远帆说:“附件二有陆某签收。附件一是谁签收?”
章启衡猛地抬头。
这一瞬间,连秦正国都看出了他的失守。
附件一。
这个词没有出现在已封存碎片里。
周远帆是推出来的。
既然有附件二,就一定有附件一。
但章启衡的反应证明,附件一确实存在。
周远帆继续问:“附件一是不是席位交接说明?附件二是不是能源专项异常流向?附件三是不是死亡人员补充调查?”
章启衡脸色白了。
“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
周远帆把声音压得更慢。
“7·19旧档索引里,这三项排在一起。你们把目录留在档案楼,把原件拆走。批注原件一条线,复核附件一条线。陆副组长拿到过附件二,所以他死前才会说别进卷。”
章启衡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做账的人。”
“做账的人最清楚,哪一页不能少。”
谈话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细刀,切开了章启衡最后的镇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老年斑。
也有多年翻账留下的纸痕。
很久后,他低声说:“你们拿不到的。”
秦正国问:“拿不到什么?”
章启衡闭嘴。
周远帆没有追问复核单去向。
他突然换了方向。
“陆副组长不是第一个,对吗?”
章启衡猛地抬头。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惊恐。
不是慌。
是恐。
他看向秦正国,又看向远程终端。
“谁告诉你的?”
秦正国心里一沉。
这句话等于承认。
周远帆却没有顺着这个点压。
“第一个人,是不是和北库有关?”
这一次,章启衡整个人僵住。
安全屋里,苏晓月猛地看向周远帆。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已知证据。
是诈。
但章启衡被诈中了。
他的手开始抖。
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北库。”
周远帆声音很轻。
“我还没说北库是什么。”
章启衡脸色彻底变了。
方远志在安全屋里狠狠一握拳。
这一幕太熟悉了。
当初苏晓月问齐修远齐办三室是什么,齐修远下意识否认不存在这个机构。
现在,章启衡下意识否认自己知道北库。
一样的破绽。
一样的恐惧。
秦正国没有给他缓冲。
“章启衡同志,北库在哪里?”
“我不知道。”
“批注原件在北库?”
“不是。”
“你刚才说不是。”
“我什么都没说。”
章启衡已经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