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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开了,张来福把养着的三十六只蛤蟆倒了进去,把收集来的五桶炸药也倒了进去。
碗里水突然蒸乾了,煤也不见了,原本一片沸腾,而今突然安静了下来。
是因为碗里温度太高了?
肯定不是温度的问题,碗里的温度一点也不高,三十六只蛤蟆大眼瞪小眼,每一只都很平静。到底什么缘故把水蒸乾了?煤又到哪去了?
碗里所有的反应全都停了下来,搪瓷盆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灵性,变成了普通盆子。
碗开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开完了,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换做寻常人,遇到这种状况,肯定觉得这只碗废了。
这可是沈大帅送的械碗,这么好的一只碗,就这么废了?
张来福的脑仁子嗡嗡响,他很紧张,但方寸未乱。
这种状况,在《论土》里边有过介绍。
这不是因为选错了土,也不是因为选错了种子,而是种子和土没有融合,导致碗把力气全用在了土上,没有花力气孕育种子。
碗的灵性看似耗尽了,其实灵性还在碗口里,没有散出去,只要处置及时,还能补救!
张来福立刻取来了水和煤,往搪瓷盆里加,加水加煤的同时,他还拿出了木盒子,取出浆糊瓶子往里加浆糊。
《论土》里有过介绍,种子和土无法相融时,用糅胶可以促进相融。
但糅胶不能用太多,张来福要做三十六只蛤蟆炮,不能把所有的蛤蟆都粘在一起。
抹一点就好,一点就够了。
张来福手有点哆嗦,遇到这种事,没人不紧张。
动作要快,不能让碗的灵性散了。
先在蛤蟆身上抹一点,再在煤和水上抹一点。
然后再往手艺精上抹一点。
铁箍子的手艺精好抹,腰带上很容易挂上浆糊。
金开脸的手艺精不好抹,这一团丝线也不知道该抹到什么地方。
该说不说,这毛笔挺好用的,能当个抹浆糊的刷子。
等等,这个毛笔是.....
呼!
一团蒸汽猛然上涌,张来福手上一哆嗦,把毛笔给扔进了搪瓷盆里。
铁箍子的手艺精怎么进碗了?
金开脸的手艺精怎么也进碗了?
刚才那根毛笔是丛孝恭的手艺精,那是六层的手艺精,也进碗了?
处在高度紧张状态下的张来福,瞬间傻眼了,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进的碗?
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呀!不行!得拿出来!
他想把手艺精给拣出来,碗中蒸汽翻腾,形成了一道屏障,张来福根本插不进手去。
盯着碗看了片刻,张来福转眼看向了木盒子:「你怎么把手艺精放碗里了?」
张来福刚才打开木盒子拿浆糊瓶子抹浆糊,因为精神高度紧张,一时间没做防备,让木盒子趁机把一堆手艺精放进碗里了。
咣当!
木盒子把盒盖关上了,没有回答张来福的问题。
张来福着急了,打开木盒子,把手艺精全都拿了出来,一件件清点。
闹钟劝了一句:「你别生气,这只碗是好碗,种了三十六只蛤蟆,明显还有余力,木盒子怕把余力给糟蹋了,想帮你种点好东西。」
「种什么好东西?手艺精就是好东西!」张来福说话声音都变调了,他是真心疼。
闹钟也不知道能种出来什么好东西:「万生万变,这谁能说得准?你把手艺精攥在手里也不用,遇到一只好碗,把它们种了不也是好事吗?。」
「我就算不用,手艺精也能卖钱呐,这么珍贵的东西,就这么和蛤蟆种在一块了?」
张来福数过手艺精,心里一阵哆嗦。
除了刚才那三枚手艺精,还有十几枚手艺精被扔进碗里了。
舞狮子的手艺精没了。
荣老四的手艺精没了。
纸伞帮韩长老的手艺精没了。
大通婆的手艺精没了。
丛孝恭身边那几名军官的手艺精也没了!有的手艺精还没来得及分辨行门!
「你也太狠了,一次用了这么多!」张来福和木盒子厮打了起来,木盒子变成了水车子,和张来福打得不相上下。
闹钟还在劝张来福:「老沈给你的好碗,成色肯定够用,多种一点不吃亏的。
将来种出三十六只蛤蟆,个个身怀绝技,你就偷着乐吧!」
「乐什么乐呀?我挨个给蛤蟆找绝技去?」
张来福正在气头上,忽见孙光豪进了屋子:「来福,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乔建颖来了?」张来福现在看什么都不觉得是大事儿,他就觉得手艺精是大事儿。眼下这事儿还挺麻烦,孙光豪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不是乔建颖,是河对岸的水匪花湖寨和铁砂岗的人来了,说要跟咱们借钱。」
「借多少?」张来福神情呆滞,看样子受了很大打击。
孙光豪不想刺激到张来福,他小声说道:「他们要十万大洋!」
张来福摇了摇头:「不够。」
孙光豪以为张来福没听明白:「兄弟,他们是土匪,这群人借钱不还,这是管咱们要钱来了。」「我知道,十万确实不够,」张来福把搪瓷盆交给了孙光豪,「碗已经开了,你替我盯着,我去跟他们商量一下价钱。」
孙光豪端着盆子回了县公署,让手下的巡捕看住盆子,他也得去码头那边看看状况。
张来福今晚状况不对,他怕张来福惹事儿。
他知道不能轻易拿钱给这些水匪,这夥人是无底洞,根本填不满。
但他们刚在窝窝镇站稳脚跟,眼下还有一场大战要打,他希望张来福能暂时让一步,别等开战的时候,再让这些水匪捅了刀子。
张来福去了码头,看到有两艘船停在了岸边,船不算大,有船舱,看样子能装下几十人,这就是水匪寨子里常用的战船。
两个水寨的头目都在航运局等着,局长庄玄瑞到缎市港接人去了,他手下几名弟子负责接待。花湖寨是河对面第一大水寨,他们派来的头目是水寨上的花舌子。
花舌子是寨上八大柱之一,专门负责勒索和谈判,这个花舌子名叫刮地刀,在这片河域挺有名,花湖寨在抢劫过往商船时,一般都先让他上船。
因为刮地刀嘴茬儿特别厉害,很多时候,花湖寨不用费一兵一卒,船上的油水已经被他给刮下来了。今天来到张来福面前,刮地刀一点都不紧张,他听说张来福来窝窝镇之后做了不少事情,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人之常情,他在别的地方也见过。
在刮地刀看来,张来福把事情做这么大,明显就是个要面子的人,因此开口说话的时候,他也比较客气。
「按理说呢,窝窝镇这破地方我是真不愿意来,但我听说张标统在这,就赶紧过来拜会了。」他觉得这话说得很给面子,可他说窝窝镇是破地方,张来福不爱听了。
张来福上下打量着刮地刀:「你认识我吗?」
刮地刀笑了笑:「咱们没见过,但我听过张标统的大名。」
张来福觉得这没什么稀奇的:「我大名叫张来福,我没起过小名。」
刮地刀一皱眉,这人好像没念过书。
这也正常,像这样的草莽英雄,大部分没什么文化。
刮地刀乾脆把话说得直白一些:「我们当家的听过张标统的名声,他觉得张标统这个人挺厉害,因此就派我过来拜访一下。」
张来福点点头:「你是来拜访我的?」
刮地刀一抱拳:「正是,在下花湖寨上八柱之...」
张来福摆了摆手,示意刮地刀不用往下说了:「拜访我,还空着手来,你们当家的没学过礼数吗?」「我,那个,事先来的仓促,还真没准备。」刮地刀一下被问住了,这个张来福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装愣?
这是勒索他来了,看不明白吗?
他还冲我伸上手了?
刮地刀觉得应该把话说的狠一点,但狠话用不着他开口,铁砂岗的大炮头断江斧一拍桌子,把眼睛瞪了起来。
断江斧是个粗人,没有花舌子的那套本事,但他有一身好胆色。
当年去抢顺皮埠,断江斧带着三个人就敢去闯镇公所,拿着一把手枪摁住了镇长,镇上保安团一百多号人不敢动他。
铁砂岗派断江斧来,就是为了和刮地刀打个配合。
刮地刀如果能说得动张来福,那自然最好,能来文的不来武的,水寨那边也想不动刀枪就把钱给挣了。但如果说不动张来福,那就得来点武的了。
断江斧看着张来福道:「姓张的,今天我俩来,是给你脸了,什么叫给你脸,你应该能听得明白吧?我们跟你借十万大洋,是看得起你,要换作以往,窝窝镇这破地方我们看都不看一眼。
我们已经打听过了,你以前在绫罗城是第一大财主,十万大洋不算什么,管你要这么一点钱,你还心疼吗?」
黄招财一咬牙,要对断江斧动手,被孙光豪给拦住了。
李运生站在旁边,一语不发。
刮地刀在旁边拿起了茶碗,这茶碗是他自己带的,从不离身。
他掀开碗盖,露出一条缝,轻轻吹了一口:「张标统,你要实在心疼,不想给也没关系,我们自己带人过来拿。
等我们来拿的时候,可就不是十万了,要拿多少,得我们当家的做主。」
黄招财气得青筋直跳:「行啊,让他来拿,我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刮地刀抿了口茶水,朝着黄招财瞟了一眼:「我和你们当家的谈事,闲人最好别插嘴。」
这句话里带着刮地刀的经验,要是光听表面,他好像是看不起黄招财的身份,他只想和张来福对话,不愿意理会黄招财。
其实这句话不是针对黄招财,他是想把张来福给架起来。
在这句话的暗示下,张来福会觉得自己是主事的,不需要听别人的意见,然后一点点被刮地刀引到自己的陷阱里。
孙光豪觉得自己有资格插一句,毕竟他是县知事,身份和张来福相当:「两位,这件事能不能先缓一缓?」
梆!
断江斧又拍了一下桌子:「不能缓,今晚就给我拿钱去,少一个大子,我要你们一条命!」孙光豪皱眉道:「十万大洋不是小数,筹钱也得给我们点时间吧。」
刮地刀掀开盖碗,又吹了一口:「孙知事,话你可能没听明白,我们借的不是十万大洋,我们是一家管你借十万,两家一共二十万。」
孙光豪沉下了脸:「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叫什么话?」刮地刀摇了摇头,「孙知事在绫罗城做大督察长,每个月能捞的银子都不止这个数吧?拿点钱出来给弟兄们花,这就心疼了?
我实话跟孙知事说,我们跟你们借的不是钱,借的是面子,借的是情谊。
你和张标统在窝窝镇发财,以后也少不了我们帮衬,今天借我们十万大洋,这情谊就算定下来了,等过些日子你再好好估估价,这情谊百万丶千万都不换。」
孙光豪目露寒光:「既然说到情谊,这情谊上的事就得好好讲一讲,你们两家山寨有多少人?多少枪?是不是真觉得我们怕了你?」
梆!
断江斧又一拍桌子:「你不服是吧?要不咱开打?」
刮地刀劝了断江斧一句:「斧爷,咱跟孙大知事说话,不能这么急躁,人家孙知事和张标统也确实有本钱。
可话说回来了,孙知事,张标统,我知道你们确实有兵也有枪,可你们真还能往我们山寨上打吗?我们山寨九曲十八弯,你们打得上去吗?
你们要真敢去,我们就在山上等着,我们把你们当贵客接着。可有一天我们要是带人来了,你们接得住吗?
窝窝镇就在眼前摆着,我们想什么时候来都行,今天这情谊要是没结下,明天我们就能凿了你们的船,后天就能烧了你们码头,大后天就能去砸了县公署。
你们二位都是富贵人,我们都是亡命徒,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你们跟我们玩得起吗?」这话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土匪的一贯手段。
他们要真和张来福打,他们也知道自己未必打得过,但他们笃定了一点,张来福扛不住他们的折腾。他们从来没想过硬碰硬,他们玩的是边打边跑。
窝窝镇不是以前的窝窝镇了,以前的窝窝镇没有油水,什么东西都榨不出来,而今的窝窝镇建房子丶建铺子,好不容易看到了些起色。
这群土匪今天来放把火,明天来捅把刀,来回折腾个把月,张来福蒙受的损失都不止十万大洋。孙光豪因为算过这笔帐,才不想得罪了这些土匪。
这群土匪也算过这笔帐,所以觉得这十万大洋赚定了!
梆!
断江斧从腰间拔出手枪,拍在了桌子上!
「张来福,你他娘的要是玩得起,咱们就玩到底!」
张来福拿过枪看了一眼,这手枪做工不错,就是不知道捋没捋顺,灵不灵。
「像这样的枪,你们山寨上有多少?」
断江斧愣了好一会,自己拍在桌子上的枪怎么被他拿走了?
刮地刀掀开盖碗正在吹茶,发现盖碗里有点点血迹。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也有血。
这血是从哪来的?
刮地刀看向了断江斧,断江斧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腕确实能动,但手不能动。
手腕和手之间好像有一条缝,断江斧稍微往回收了收手腕,发现这条缝变宽了。
手被剁了?
怎么可能?
断江斧一点都没觉得疼。
李运生在旁边安慰了一句:「我给你上麻药了,一点都不疼。」
断江斧看了看李运生:「你什么时候上的麻药?」
「你刚才拍桌子的时候,我怕你手疼,就把麻药给你上了。」李运生擦了擦做手术的刀子,趁着刚才说话的时候,李运生给断江斧做了个手术,因为下刀精准,而且用了麻药,断江斧没觉得疼。断江斧神情一阵恍惚,他以前经常拿砍手这招来吓唬别人,只要把对方手砍了,对方肯定老实,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手,有朝一日手会被别人给砍了。
刮地刀攥紧了茶杯,他也没想到李运生会这么冲动,没有张来福的命令,他居然就敢动手。事已至此,那就没什么可商量的了,刮地刀怒喝一声:「弟兄们,动手!」
他们身边带了几十个匪兵,这几十人正要往前冲,忽听唰啦一声响。
几百张符纸从屋顶落下,符纸时而聚在一起,翻飞舞动,时而分散各处,泼洒火星。
几十名匪兵瞪圆了眼睛看着,一会看到一条符纸巨龙飞到眼前,一会又看到点点星辰不停坠落,看了一会,脚下一软,全都摔到了地上。
张来福来之前,李运生就在航运局谈判。
张来福来谈判的时候,李运生也在旁边一直看着。
这么长时间,他一句话不说,这群土匪还真以为这位副知事是来干坐着的。
殊不知李运生一刻也没闲着,他知道张来福不可能跟土匪服软,他早就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刮地刀见情况危急,赶紧给自己争条活路,花舌子这行,时刻得做好谈崩的准备,进门之前,刮地刀已经给自己留好了后手。
他把杯中茶猛然泼了出去。
洒在地上的茶汤四下蔓延,众人觉得脚下又滑又腻,都有些站不稳。
李运生看穿了这里边的手艺,喊了一嗓子:「诸位留心,满地浮白。」
张来福没见过这绝活,还想着满地浮白什么意思?
当浮一大白,指的是喝一大杯酒,张来福琢磨着,满地浮白,是不是满地都是酒?
酒这么滑吗?
酒里怎么还有东西,这东西怎么还在脚下不停乱窜?这是酒糟吗?
如果满地都是酒,现在是不是应该防火?
一想起来防火,张来福还不能点灯笼,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应对,地上一圆白之物突然跳起,直扑张来福面门。
张来福赶紧躲闪,擡头再看,圆白之物,在屋子里四下翻飞。
有两名拔丝匠因反应不及,没能躲开,被圆白之物粘在脸上,烫得连声痛呼。
屋子里一片大乱,刮地刀不顾断江斧,也不顾手下人,他在地上连滑带滚,冲出了一条路。一路冲到了航运局门外,刮地刀冲着自家的战船冲了过去,眼看要往河下跳,他却咣当一声摔在了码头上。
这下摔得狠,脸都摔破了。
刮地刀倒地打滚,他没捂脸,他捂着腿,脚踝哗哗流血。
他留了后手,张来福也留了后手。
张来福看见他把船停在了码头上,他把金丝也留在了码头上。
刮地刀跑得太急,被金丝割断了脚筋,张来福从航运局里追了出来,抖掉了身上的馄饨,从袖子里抽出铁丝,把刮地刀牢牢捆住了。
「满地浮白?」张来福一脸愤恨,「我当你是个卖酒的,哪成想你是个卖馄饨的,你直接叫扔馄饨就完了,你起这么个名字做什么?」
这名字可不是刮地刀起的,这是人家馄饨行起的,人家馄饨行里也有文化人。
馄饨煮在锅里,飘在锅里,白白的,这就叫浮白。
满地浮白是馄饨挑子的绝活,把馄饨撒在地上,满地游走,踩在脚下脚滑,飞到脸上烫脸。张来福把刮地刀拖回了航运局,在战船上负责接应的匪兵,见局势不对,赶紧划船,准备返回水寨。赵隆君就在码头边上看着,还能让他们跑了?
战船冲上前去,拦住去路,孟叶霜带着船上士兵,把这群匪兵全从船上揪下来,挨个捆了个结实。张来福揪着刮地刀,接着问话:「我刚才说你空着手来是不懂礼数,你还跟我找藉口,还说你们寨子上没准备,我看你就是没上心。」
刮地刀这条命就在张来福手上攥着,这时候可不敢耍油嘴:「标统爷,这事确实是我没上心,可我们寨里也真没好东西,等哪天收点金银珠宝,漂亮姑娘,我马上给您送过来。」
张来福拿起了断江斧的手枪:「谁说没有好东西?我觉得这枪就不错,刚才问你们有多少这样的枪,你还没告诉我呢。」
刮地刀还真没留意断江斧用的什么枪,他现在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是奥翠利国的格洛克手枪。这把手枪不仅做工好,而且捋顺了灵性,在水匪当中,这样的枪可不多见。
「回标统爷,他这枪确实是好,可我们寨上没有这样的枪,他是铁砂岗的炮头,他们铁砂岗上的好东西比我们花湖寨多多了。」
「扯你娘的淡!」断江斧手断了,可直到现在,还是没觉得疼,李运生的麻药实在太好用,他还有心思跟刮地刀吵嘴,「你们花湖寨是第一大水寨,你们那好东西才多。」
刮地刀瞪了断江斧一眼,现在是生死关头,说错话可就脱不了身了。
张来福一听这话,还真有点犹豫,他跟刮地刀和断江斧商量:「咱先别说谁家好东西多,咱就说点实在的,我要是把你俩绑了,管你们两家要赎金,你们两家谁能多给点?」
刮地刀抿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花舌子,绑票这事,水寨常干,都是他出去开价谈判要钱,他做梦也想不到今天得给自己开个价。断江斧也傻眼了,他也没想到张来福连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他居然绑了土匪,而且还要赎金。张来福左右看了看两个人,觉得他们有点不爽利:「要不这样,我先把你们俩耳朵切了,给你们寨主送过去,看看他能开出什么样的价钱。
要是价钱合适,我就把你们俩给放了,要是价钱不合适,我就再给他们送过去一块。」
刮地刀脸色惨白,这都是土匪常干的事,土匪要是绑了肉票对方给不出赎金,他们就割耳朵,挖眼珠子了。
张来福连这个都会?
断江斧脸没白,铁砂岗的大炮头也是经历过生死局的,遇到这种局面,他比刮地刀更沉着些:「标统爷,我手已经切了,耳朵就不用再切了,你把我那只手给我们寨主送过去吧。」
「呸!」刮地刀冲着断江斧啐了一口,转脸看向了张来福,「标统爷您开个价吧。」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出点血,肯定完不了。
但具体出多少,这可就难说了。
这个张来福仗着自己人多丶枪多丶手艺狠,没把水寨放在眼里,他根本不知道水匪是靠什么手段立足的等过两天寨主带着兵,零敲碎打收拾他几回,他就老实了。
到时候张来福肯定会把他给放了,当务之急是把局面拖下来,现在张来福无论说什么,他都可以答应。张来福也觉得是该自己开价:「你们现在是秧子,要多少钱得我说了算,一颗手艺精,在你们那值多少钱?」
刮地刀一哆嗦,他以为张来福要摘了他的手艺精:「福爷,这事我可不清楚,我没做过手艺精的生意。」
「你不清楚,我找个合适的人来问问。」张来福把柳绮云叫过来了。
柳绮云是这方面的行家,当场给张来福估了个价:「不同行帮的手艺精有不同的价钱,挂号夥计的手艺精,一般能卖到六千到一万。」
张来福很爽快:「那就按一万算。」
「当家师傅的手艺精两万到三万不等。」
「那就算三万。」
「坐堂梁柱的手艺精能卖到五六万。」
「那就算六万,你接着往下说。」
柳绮云摇摇头:「没法往下说了,坐堂梁柱已经是手艺小成,层次再高的手艺精,一颗一个价,都是谈出来的,这东西可没行价。」
张来福心尖一个劲地哆嗦,疼得他直冒冷汗:「那要是定邦豪杰的手艺精呢?」
柳绮云叹了口气:「这你可为难我了,这个层次手艺精我见都没见过,上哪能估价去?」
张来福心里这个后悔,当时他还拿着毛笔刷浆糊,当时要是不那么紧张,就能把这个手艺精给留住。啪!啪!
张来福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他擡手抽了断江斧两个耳光。
断江斧被打了个一脸懵,手上有麻药,剁了手他不知道疼,但脸上没有麻药,这两巴掌抽的可真是狠,眼睛前面全是金星。
柳绮云看张来福生了这么大的气,也不知道什么状况:「这是怎么了?生意做赔了?」
张来福揉了揉眉心:「先不说生意的事,我先算笔帐。」
他把掉进碗里的手艺精大致算了一遍,然后揪住了刮地刀,问道:「我管你们当家的要八十万大洋,他能给不?」
刮地刀眼泪下来了:「爷,你咋不去抢呢?」
张来福回手给了刮地刀一耳光:「我这不就是抢吗?把他耳朵给我割了!」
一个拔丝匠,是庄玄瑞的弟子,也是航运局的职员。
他脸被馄饨给烫了,正窝了一肚子火,听到张来福的吩咐,他拎着两条铁丝,就要来绞刮地刀的耳朵。刮地刀连声呼喊:「标统爷,有商量,我马上给我们大当家的写封信,我是我们大当家最得力的部下,八十万大洋,我们大当家的肯定愿意给!」
张来福看向了断江斧:「他们大当家的愿意给,你们当家的给吗?他要不给,我可撕票了!」柳绮云捋了捋蚕丝,朝断江斧笑了笑。
李运生没笑他直接把手术刀拿了出来,准备再给断江斧做个手术。
断江斧使劲儿躲着李运生:「我们给,我们当家的也给,我也给当家的写信,我不认字,让刮地刀帮我写,写好了,我按手印。」
刮地刀这边正在写信,柳绮云在旁问了一句:「阿福,他说一封信就能要来八十万大洋,你真信呐?」孙光豪一哆嗦,瞪了柳绮云一眼:「你别在这瞎捣乱,赶紧回去做生意吧。」
他害怕张来福乱来。
柳绮云没言语。
张来福小声说道:「我肯定不信,我就想看看他们寨子到底能不能拿出八十万。」
刮地刀的信写的差不多了,张来福拿过信,仔细看了看:「这信写的挺有诚意,看来他们寨子真有八十万,这么大的生意得面谈!」
孙光豪就害怕这个:「来福,你是要上哪面谈?」
「去他们水寨谈生意啊。」
「你疯了?那地方能去吗?」
「他们能来,我为什么不能去?」张来福揪起了刮地刀,「一会劳烦你带个路。」
刮地刀还没想明白:「标统爷,您是要去哪?」
「去你们水寨啊,跟你们当家的谈生意。」
刮地刀又重复了一遍:「您是让我带路,去我们水寨,找我们当家的谈生意?」
张来福点头:「是呀,找你们当家的,你去不?」
有这种好事?
刮地刀都不相信是真的。
断江斧在旁边喊道:「标统爷,要不你去我们寨上吧,我也可以带路的。」
张来福笑了:「我先去他们家,一会再去你们那,运生,你把这人手给治治。」
李运生看了看断江斧的伤口:「这手要是想接上可麻烦了,我亲自下的刀子,切得特别乾净,就算接上了,短时间内也不一定好用。」
张来福摆了摆手:「不需要好用,好看就行,一会我去他们寨上,要是让他们的人看见大炮头手断了,还以为我虐待他了。」
李运生点了点头:「要只是为了好看,这个难度不大。」
孙光豪满身都是汗:「来福呀,你可不能胡来呀。」
「这怎么能叫胡来呢?」张来福收拾了下东西,准备出发,「你没听人家说吗,明天就要凿了咱们的船,后天就要来烧咱们的码头,大后天就要砸了县公署,我今天要不去,明天船不就没了吗?」孙光豪拽住了张来福:「兄弟,那都是他们胡吹的。」
「你觉得他们真干不出来?」张来福的表情非常的严肃。
孙光豪盯着张来福,他不知道这人是真愣还是假愣。
愣是真愣,可他说的确实是对的。
可那也不能直接闯他们水寨呀!
「来福,这事就不能再等等?」
张来福看了看刮地刀:「他今天出来今天回去,想进他水寨就容易得多,他今天出来了,要是没能回去,再想进他水寨可就难了。」
孙光豪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说服张来福:「那什么,碗,碗里的东西还没出来呢,你别把正事给忘了!」
碗的事情确实是正事,但眼下的事情也是正事。
「孙哥,碗就交给你了,千万给我看住了。」张来福这就要走。
孙光豪拦着不让,黄招财也不让:「来福,我跟你去吧!」
张来福看了看黄招财:「你去过士匪窝吗?」
「没去过。」
「没去过,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黄招财不服气:「难道你去过?」
张来福一拍胸脯:「我去过,我被土匪绑到土匪窝了,我从土匪窝里跑出来的。
你老实在这看家吧,把老茶根叫过来,让他跟我去吧。」
黄招财对老茶根的过往也不是很了解:「他难道去过士匪窝吗?」
张来福点点头:「我看着像。」
「看着像可不行啊?」孙光豪急了,「你就带个老头子去?」
「不能只带一个老头子,」张来福吩咐手下人,「去把丁局长叫来。」
没过一会,丁喜旺来了。
张来福问:「都打听的差不多了吧?」
丁喜旺琢磨了一会:「有几个小寨子还差点。」
「小寨子先不用管,大寨子弄明白了就行。」张来福带着丁喜旺和老茶根准备出发。
李运生要跟着一起去,张来福不答应:「刚才不都跟你说了吗?先把他手治好,去铁砂岗的时候再带着你。」
柳绮云放心不下:「我跟着你一块去吧,我没去过贼窝,但我上过贼船。」
张来福一听这话有道理,带着柳绮云一起去了。
李运生明白,人不是随便挑的,张来福知道什么人该用在什么地方。
张来福来到战船上,把刮地刀手下的水兵都放了,让他们摇着小船前往花湖寨。
小船来到江心,刮地刀吩咐手下人:「往东寨口走。」
一群匪兵连声答应,他们心里都偷着乐,去了东寨口,张来福这群人就完了。
张来福问刮地刀:「为什么要去东寨口?」
刮地刀解释道:「东寨口是我的地界,那儿的人不会为难咱们。」
一听这话,丁喜旺掏出了钉子:「你这不胡扯吗?东寨口全是锁钩,专门用来钩船的,我们要是去了,不就被困住了吗?到时候你下水跑了,我们往哪跑去?」
刮地刀心里一哆嗦,眼前这男子脑袋大身子小,看着病殃殃的,他居然知道花湖寨的寨门。「你想阴我?」张来福冲着刮地刀笑了。
「没,我没有,东寨口真是我的地方。」刮地刀还想解释。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呢?」丁喜旺拿出根钉子,要戳瞎刮地刀的眼睛。
张来福拦着丁喜旺:「人家长得挺俊的,别把人家脸伤了。」
丁喜旺把钉子戳进了刮地刀的脊椎骨里,张来福在钉子头上系了根铁丝。
刮地刀一阵疼一阵麻,想喊又喊不出来。
周围的匪兵吓得脸色惨白。
张来福吩咐丁喜旺:「别亏待了弟兄们挨个都给分根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