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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满那张脸,比哭丧还难看。
他在前头磨磨蹭蹭地引路,走两步便回头望一眼,脚底下像灌了铅,活脱脱一副赶赴刑场的模样,恨不得这条街长上十倍百倍,永远走不到头。
“你倒是走快些。”唐舜被他逗得一乐,“方才在府里,是谁胸脯拍得震天响,这会儿怎么怂了?”
“留后有所不知。”道满哭丧着脸,“小道这不是怕,是谨慎,谨慎……”
嘴上说着谨慎,那声音却虚得厉害。
此时天色向晚,暮色四合。
解围不过两日,灵州城里已缓过了气,沿街的铺子次第掌起灯,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
摊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搅作一团,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谁能想到,就在几天前,这里还是一座死气沉沉、朝不保夕的围城。
唐舜换了一身寻常富户的便服,头上扣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没摆半分仪仗,身边只带了程峰一个。
程峰也是一身短打,腰间暗藏横刀,不远不近缀在侧后,那双眼睛却没闲着,扫过街尾巷口,警惕得很。
“留后,这地方人多眼杂,要不小的先进去探探路?”程峰压低了嗓门。
“不必。”唐舜摆了摆手,“咱们又不是来打仗,越张扬,反倒越惹眼。”
他此行,自然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如今他已是北庭留后,名分一定,这节度幕府的架子,就得一板一眼搭起来。
北庭下辖五州,州官县令、文武僚属,再加上左右两军的将校,判官、掌书记、支度、推官。
一个萝卜一个坑,桩桩件件都要得力的人去填。
他掰着指头数一数,自己手底下能独当一面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张熟面孔,实在是捉襟见肘。
这么大的地盘,想要政通人和、井井有条,光靠秦温书、赵义这几个人,便是把他们劈成八瓣,也忙不过来。
乱世用人,讲究的是不拘一格。
他唐舜挑人,不看门第清贵,不看诗词歌赋,只看一条,有没有真本事、能不能办实事。
所以他必须广纳贤才,哪怕只有一线指望,也得亲眼来看一看。
说到这城南的风月场,里头也分三六九等,青楼和勾栏,压根是两码事。
青楼讲究的是歌舞管弦、风花雪月,满楼莺莺燕燕,琴棋书画。
想要和里头的姑娘大被同眠,光有银子还不成,要么你才高八斗,一首诗词博得佳人青眼。
要么你挥金如土,拿钱砸开那道珠帘。
勾栏则干脆利落,是纯粹的皮肉生意,进门交钱,熄灯办事,一炮完事,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久而久之,灵州城里那些纨绔子弟、富商士绅,要的是脸面和情调,便爱往青楼里钻。
至于囊中羞涩的寻常百姓,图个一时痛快,自然是往勾栏里去。
这一个月灵州被围,刀都架到了脖子上,青楼勾栏的生意非但没冷清,反倒一日红火过一日。
道理也简单。
满城百姓都觉得朝不保夕,今日不知明日事,谁还肯把银子紧紧揣在怀里?
万一城破,那些攒下的家当,岂不白白便宜了匈奴人。
于是人人抱着及时行乐的念头,一头扎进这温柔乡里,今朝有酒今朝醉,银钱流水般地花。
青楼的老鸨也不是善茬,看准了这行情,价码翻着跟头往上涨,照样宾客盈门。
围城这一遭,大大小小的青楼,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围解了,又有一拨人觉得太平来之不易,更要好好庆贺一番,于是呼朋唤友,照旧往青楼里流连,美其名曰压惊。
说话间,三人到了采花楼门口。
抬头一瞧,果真是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出,门前车马络绎,人头攒动。
进进出出的,尽是锦衣华服、有头有脸的人物,或三两成群谈笑风生,或搂着美人摇摇晃晃,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一见有客上门,那龟奴立马哈腰迎上来,堆着一脸笑,嘴里“爷里边请”地招呼,老鸨也扭着腰肢上前,还没开口,先被唐舜抬手拦住。
“我们自会寻人,不必张罗。”他随手丢过去几枚铜钱,帽檐压得更低。
老鸨掂了掂铜钱,识趣地退到一旁,也不纠缠。
大堂里更是热闹,红烛高烧,几名盛装的歌女正拨弦轻唱,舞姬水袖翻飞,一桌桌客人推杯换盏,醉眼迷离。
程峰哪里来过这种地方,一个沙场拼杀的汉子,被这莺声燕语弄得浑身不自在,脖子都僵了,只把眼睛往别处瞟,手却不自觉地按紧了刀柄。
唐舜倒是神色自若,帽檐底下,那双眼睛不动声色,把四下里的光景都收了进去。
“留后,就、就在前头。”
道满强自镇定,伸手指了指走廊深处,声音却发虚,“他们在丙字号雅间,小道这就带您过去。”
“哦?”唐舜脚步没停,慢悠悠地问,“你方才拍着胸脯,说他们都有真才实学,这话可还作数?”
“作数!当然作数!”
事到如今,骑虎难下,道满只能把牙一咬,硬着头皮应承,心里头却把满天神佛都念了个遍。
二位爷,我的祖宗,你们可千万安分些。
老老实实吃饭喝酒便罢,千万别左拥右抱,更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小道这条小命,可都系在你们身上了!
走廊两侧的雅间里,笑语喧哗,箫管悠扬,时不时夹着女子娇滴滴的嗔怪,也有喝高了的客人,扯着五音不全的嗓子嚎曲。
道满越走心越慌,那扇丙字号的门越近,他的腿肚子越发软,活像前头等着他的不是雅间,是刀山火海。
好不容易到了丙字号门外,还没等他抬手敲门,里头便传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几分醉意的嗓门,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贫僧身披袈裟,腰缠一万七八,白天吃斋念佛,晚上花楼为家。”
“坐骑胭脂小马,娇妻貌美如花,要想了无牵挂,除非厚土为家……”
一首歪诗,字字荒唐,句句露骨。
念罢,里头又是一阵拍桌狂笑,还夹杂着旁人起哄叫好的吆喝。
唐舜听完,不怒反笑。
他偏过头,帽檐微抬,似笑非笑地瞅着道满,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就是你讲的,有真才实学?
道满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个干净。他嘴角抽搐,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就地刨个地缝,一头钻进去。
和尚进花楼,还念出这等混账话,这要是真有半点才学,那才叫见了鬼。
这一回,怕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