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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分店的装修，一直装修了三个多月，换言之，王志诚这三个月几乎没回过燕北市。他住在店里，吃在店里，每天盯着工人干活，眼睛都快盯瞎了。装修队的人背后叫他“王扒皮”，说他比工头还像工头。
店开在静安区一条不算太热闹的街上，上下两层，一百二十平。门脸是苏梦瑶亲自设计的，灰砖墙，红漆窗，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京味瑶”，右下角一行小字：上海分店。
“怎么样？”王志诚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紧张。
苏梦瑶上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
“像个样子。”
开业定在十月八号，良辰吉日。
头三天，苏梦瑶亲自坐镇后厨，盯着每一道菜出锅。王志诚定的菜单分了两个系列——左边是“京城风味”，酱香饼、红烧肉、炸酱面、京酱肉丝，做法保留了六成北方口味；右边是“沪上人家”，糖醋排骨、八宝辣酱、葱油拌面、本帮熏鱼，请了个上海本地厨师专门做。
第一天，客人稀稀拉拉。中午来了二十几桌，晚上来了三十几桌。大多是路过好奇进来尝尝的，还有几个是从附近工地上来的北方人，进门就问有没有饺子。
第二天，稍微好点。中午三十桌，晚上四十桌。有人吃完回头看了看招牌，问服务员：“你们这店是北方的还是南方的？”
服务员按培训时教的答：“我们是北方菜改良的，您吃着顺口就行。”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
第三天晚上打烊，苏梦瑶让王志诚把这几天的账拿过来看。
三天流水，一共两千三百块。刨掉房租、人工、食材成本，净亏一千二。
王志诚脸色不太好。
“苏老板，头三个月亏本是正常的。”他说，“我预计的是一月持平，三月盈利……”
苏梦瑶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账我看得懂。”她说，“不用解释。”
她把账本合上，看着王志诚。
“王经理，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王志诚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改得还不够。”他说，“咱们的京城风味，上海人还是觉得咸。咱们的沪上人家，本地人觉得不如老字号正宗。两头都不落好。”
苏梦瑶点点头。
“那怎么办？”
王志诚想了想。
“再调。”他说，“京城风味，再减一成咸，加一成甜。沪上人家，不跟老字号比，专做咱们自己的版本。两条腿走路，走稳了再说。”
苏梦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经理，你变了很多。”
王志诚愣了一下。
“以前你做事，什么都想好了才动手。”苏梦瑶说，“现在敢边做边改了。”
王志诚沉默了一会儿。
“跟您学的。”他说。
苏梦瑶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上海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夜晚，比燕北市亮得多。霓虹灯五颜六色的，照得整条街都像白天。远处有几栋高楼正在盖，塔吊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王经理。”她忽然问，“你说，咱们这店，能开起来吗？”
王志诚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钟。
“能。”他说，“但得熬。”
“熬多久？”
“不知道。”王志诚说，“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但只要熬过去，就能站稳。”
苏梦瑶点点头。
“那就熬。”
第二天，苏梦瑶回燕北市了。
临走前，她把王志诚叫到一边。
“王经理，上海这边你盯着。”她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菜不行就改，人不合适就换，钱不够就跟我说。”
她顿了顿：“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这家店不亏钱。”
王志诚点点头。
“苏老板，您放心。”
苏梦瑶走了，从门口叫了辆出租车一溜烟跑了。上一辈子她都没机会来上海，这次有机会来了，自己也要先放松放松，当然了，她可不会告诉王志诚自己要去东方明珠看一看。
王志诚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继续盯着。
从那天起，他每天干的事就是三样：尝菜、改菜、再尝菜。
京城风味，减盐加糖。红烧肉从六成北方口味降到五成，酱香饼的蒜味再淡一点，炸酱面的酱再甜一点。
沪上人家，不做老字号，做自己的版本。糖醋排骨用上海的做法，但肉稍微厚一点，汁稍微浓一点。葱油拌面，葱油是自己熬的，比别家香一点。
改完就试，试完再改。
头一个月，店里的流水还是上不去。每天平均七八百块，离保本线还差一截。
王志诚没慌。他知道这是正常的。
第二个月，流水慢慢往上爬了。九百，一千，一千一……
但也就在这个月，出了件怪事。
那天中午，店里来了一桌客人。三男两女，四十来岁，看着像做生意的。坐下点了八个菜，京城风味沪上人家各一半。
吃完，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把服务员叫过来。
“你们经理在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赶紧去叫王志诚。
王志诚出来的时候，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是菜不好，还是服务不好，还是出了什么岔子。
那男人看见他，站起来。
“你是经理？”
“是。”王志诚说，“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男人笑了，“我们是来感谢你的。”
王志诚愣住了。
“感谢？”
“对。”男人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我们几个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年店，从来没吃过这么对胃口的北方菜。”
他顿了顿：“咸甜适中，不腻不淡。我们以后就认你们家了。”
王志诚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那桌客人走了，他回到后厨，看着那些刚出锅的菜，忽然想笑。
改了三个月，终于有人认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他给苏梦瑶打电话。
“苏老板，今天流水一千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保本了？”
“还差点。”王志诚说，“但快了。”
苏梦瑶在电话那头笑了。
“王经理，辛苦了。”
王志诚握着话筒，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累，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