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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辉来家里那天，是礼拜六下午。
安安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妈妈，小辉能来吗？小辉奶奶能让他来吗？”苏梦瑶被她问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最后亲自给张小辉奶奶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老太太愣了一下。
“去您家？这……这怎么好意思……”
“阿姨，孩子们玩得好，让他们一起待待。”苏梦瑶说，“您放心，下午我送他回去。”
老太太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礼拜六中午，安安吃完饭就开始在门口转悠，一会儿看看钟，一会儿扒着窗户往外瞅。陈志远被她转得眼晕：“安安，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爸爸，小辉怎么还不来？”
“约的几点？”
“两点。”
陈志远看看钟——一点十五。
“还有一个钟头呢，你先坐下。”
安安坐下了，不到五分钟又站起来。
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安安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小辉。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袖口磨毛的地方被人仔细缝过了，针脚细细密密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阿姨好，叔叔好。”他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苏梦瑶赶紧把他让进来。
“快进来快进来，还带什么东西？”
小辉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小声说：“奶奶让我带的，说是自家院子树上结的。”
安安已经拉着他的手往自己房间跑了。
“小辉快来，我给你看我妈妈给我买的书！”
两个孩子的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像两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橘子，又看看苏梦瑶。
“这孩子……”
“挺懂事。”苏梦瑶说。
两个小孩在屋里待了一下午。安安把她所有的书都搬出来，一本一本给小辉看。小辉看得认真，每一本都要翻半天，看到喜欢的地方还读出声来。
“安安，你这本书在哪儿买的？”
“不知道，我妈妈买的。”
“这个《西游记》我听说过，从来没看过。”小辉摸着那本连环画的封面，眼睛亮亮的。
安安想了想，把书往他手里一塞。
“送给你了。”
小辉愣住了。
“这……这不行，这是你的……”
“我还有。”安安说，“你先看，看完了再还我也行。”
小辉抱着那本书，半天没说话。
下午五点，苏梦瑶准备送小辉回家。安安非要跟着去，说想看看小辉家什么样。
两个孩子坐后座，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辉给安安指路，告诉她哪条胡同近，哪个路口有只大黄狗，哪棵槐树上有鸟窝。
车停在一个胡同口。
往里走，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砖。地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雨积的水还没干透。
小辉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绕过那些水坑。安安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到了。”小辉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开了，张小辉奶奶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苏梦瑶和安安，她有点手足无措。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坐。”
屋子不大，就一间，隔成两半。外面是灶台和吃饭的方桌，里面是一张床和一个老式衣柜。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旧，但一点也不乱。
墙上糊着报纸，床头的墙上贴了几张奖状。苏梦瑶走近看了一眼——三好学生，学习标兵，数学竞赛一等奖。全是小辉的。
“这孩子，就这点出息。”老太太在旁边搓着手，“学习还行，别的啥也不行。”
“奶奶。”小辉低下头，不好意思了。
安安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几面墙。墙上除了奖状，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温柔。
“那是谁？”她指着照片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小辉低下头，不说话。
老太太声音有点哑：“那是小辉妈妈。走得早，孩子都没记住她的模样。”
安安愣住了。她看看照片，又看看小辉，忽然走过去，拉起他的手。
“小辉，你妈妈真好看。”
小辉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奶奶也这么说。”
苏梦瑶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回去的路上，安安一直没说话。
苏梦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
“妈妈。”安安开口，“小辉家，是不是很穷？”
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实话实说。
安安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妈妈，我能帮帮他吗？”
“你想怎么帮？”
“不知道。”安安说，“就是想帮。”
苏梦瑶想了想。
“安安，你知道小辉最需要什么吗？”
安安摇摇头。
“他最需要的，不是钱，不是东西。”苏梦瑶说，“是他觉得自己跟别人一样。你能跟他做朋友，不因为他家穷就瞧不起他，就是帮他。”
安安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妈妈有个主意。”苏梦瑶说，“咱们店里有个‘员工子女助学’的名额，专门给成绩好的孩子发奖学金。我问问老师，要是小辉符合条件，以后他买书的钱，店里出。”
安安眼睛亮了。
“真的吗？”
“真的。”苏梦瑶说，“不过这事不能跟小辉说。你就当不知道，让他好好考就行。”
安安用力点点头。
那天晚上，苏梦瑶给李老师打了个电话。
“李老师，我想问问，咱们学校有没有什么资助贫困学生的政策？”
李老师在电话那头想了想：“有是有，但名额少，竞争大。您是想……”
“我想资助一个孩子。”苏梦瑶说，“张小辉。您帮我安排一下，别说是我出的钱。”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苏梦瑶妈妈，您这是……”
“就是想帮帮忙。”苏梦瑶说，“您看怎么合适？”
李老师想了想：“这样，学校有个‘阳光助学’基金，接受社会捐赠。您要是信得过，可以把钱捐给基金，由学校统一发放。这样既帮了孩子，也保护了他的自尊心。”
“行。”苏梦瑶说，“我明天让人把钱送过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路灯的光照在地上，昏黄黄的，像一层薄纱。
她想起小辉家墙上那些奖状，想起他看《西游记》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奶奶也这么说”时强忍着的模样。
这孩子，值得有个更好的未来。
第二天，董淑芬把钱送到了学校。
李老师动作很快，不到一礼拜，就通知张小辉去领奖学金。
“张小辉同学，鉴于你学习成绩优异，经学校研究决定，授予你‘阳光助学金’。每月五十元，用于购买学习用品和课外书。”
小辉站在办公室，愣了半天。
“老师，这……这是真的吗？”
“真的。”李老师笑着，“以后每个月你来领一次，好好读书，别辜负大家的期望。”
小辉点点头，又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放学后，他跟安安一起走回家。
“安安，我拿到奖学金了。”他说，“一个月五十块，可以买好多书。”
安安装作第一次听说，高兴地跳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
“以后我可以买《安徒生童话》了。”小辉说，“还有《西游记》全套。”
“我借给你看。”安安说，“我们换着看。”
“好。”
两个小孩走在夕阳里，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辉忽然停下来。
“安安。”
“嗯？”
“谢谢你。”
安安愣了一下。
“谢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给你的奖学金。”
小辉看着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