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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几个老师傅看着那张纸，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还有一天小红迟到八分钟，站在打卡机前红了眼眶。
“规定就是规定。”王志诚声音不大，但整个前厅都听得见。
小红咬着嘴唇，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柜台上，转身跑进后厨，连着好几天都不搭理王志诚。
如果说这些都算内部矛盾，那么王志诚来了之后，面临的还有餐饮业常见的外部矛盾。
下午三点，一个客人吃完饭，突然捂着肚子叫起来，说菜里有虫。服务员小赵吓坏了，赶紧跑去找赵刚。
赵刚过去一看，盘子里确实有条小虫子，青绿色的，趴在菜叶上。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体面，但此刻脸色铁青。
“你们这是黑店！”他拍着桌子，“我要投诉！我要叫记者！”
店里的客人都看过来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放下筷子。
赵刚额头冒汗。这种事他以前也遇到过，大多是赔礼道歉加免单，碰上难缠的再赔点钱，能打发就打发。可今天这客人，火气格外大。
正僵持着，王志诚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走到客人面前，没急着道歉，先看了看盘子里的虫子，又看了看那盘菜。
“先生，我是本店的运营经理，姓王。”他语气平和，“首先向您道歉，这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您看这样处理行不行，这顿饭免单，另外赔偿您三十元，作为精神损失费。”
客人愣了一下。三十元，不是小数目。
“还有。”王志诚继续说，“这条虫子我们会送去检验，查明来源。如果是供应商的问题，我们会追究他们的责任；如果是我们后厨的疏漏，我们会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罚，并向您通报处理结果。您看可以吗？”
客人脸上的怒气消了些。他看了王志诚一眼，又看了看那三十块钱，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他接过钱，站起身，“你们店态度还行，我就不追究了。以后注意点！”
“一定，一定。”
送走客人，王志诚把赵刚叫到后厨。
“今天的青菜，谁验收的？”他问。
赵刚脸色难看：“是我。”
“入库记录我看了，昨天下午三点到的货。”王志诚说，“供应商是老张家？”
“是。”
“马上给老周打电话，让他们今天必须来人，当着咱们的面把这批菜全检一遍。”王志诚说，“另外，从现在开始，所有叶菜验收，必须开箱翻检，不能再只查表面。”
他顿了顿：“还有，后厨切配区的卫生，今晚重新搞一遍。明天开始，每天定时巡查一次，记录在案。”
赵刚一一记下，转身去打电话。
那天晚上，后厨搞卫生搞到十一点。赵刚亲自带着小张他们把切配区里里外外擦了三遍，连墙角的缝都用刷子刷干净了。
王志诚也一直在，帮着搬东西、擦灶台，身上的夹克蹭了油污也不在意。
十一点半，卫生搞完了。赵刚站在后厨中央，看着锃亮的灶台、整齐的调料架、一尘不染的不锈钢台面，忽然笑了。
“王经理。”他开口。
“嗯？”
“今天这事，要是搁以前，我肯定就是赔钱免单，把客人打发走就算完。”赵刚说，“没想过还能这么处理。”
王志诚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您今天那几句话，说得真好。”赵刚说，“既认了错，又立了规矩。客人服气，咱们也不丢份儿。”
他顿了顿：“我服了。”
王志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赵店长，我也有话跟你说。”他难得放软语气，“这一个多月，我看得出来，你不服我。”
赵刚没否认。
“不服是正常的。”王志诚说，“你跟了苏老板三年，这家店是你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一个外人，来了就要改这改那，你心里能舒服才怪。”
他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
“但赵店长，你得明白一件事。”他说，“我不是来抢你功劳的。我是来帮你，也是来帮这家店。苏老板看得远，她知道光靠她一个人，撑不起这个摊子。所以她要找人分忧。咱们俩，都是那个分忧的人。”
赵刚看着他，没说话。
“你了解这家店，了解员工，了解苏老板。”王志诚说，“这些，我一辈子赶不上你。但我了解大店怎么管，制度怎么建，流程怎么优。这些，你现在不如我，但将来可以学。”
他吐了口烟：“咱们是互补，不是竞争。你懂人情，我懂规矩。把这店管好，咱们都有功劳。争来争去，没意思。”
赵刚沉默了很久。
“王经理。”他终于开口，“以前是我不对，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王志诚掐灭烟头，“我也是从店长干上来的，你的心思我懂。”
他伸出手：“往后，合作愉快。”
赵刚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合作愉快。”
那天晚上，赵刚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媳妇小梅还没睡，给他热了饭，问他怎么这么晚。
“店里出了点事，处理晚了。”赵刚端起饭碗，扒了两口，忽然说，“小梅，我觉着，我以前格局小了。”
小梅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一直觉得，那个王经理是来抢我位置的。”赵刚说，“今天我才明白，他不是来抢，是来帮的。人家有本事，能把店管得更好。我拦着不让，那不是傻吗？”
小梅看着他，笑了。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她说，“赵刚，你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就是太在意了。怕辜负梦瑶，怕被比下去，怕自己没用。”
她握住他的手：“但你有用。你做的那些事，别人做不来。”
赵刚看着她，心里热乎乎的。
“你说得对。”他说，“往后，我得跟王经理多学学。人家懂的那些，我也得懂。不能一辈子当土包子。”
赵刚躺下，却睡不着。他想起三年前，刚来燕北市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是苏梦瑶收留了他，几个人一起住在周大爷的院子里。
三年了，他从一个矿上打工的工人，变成管着一家店的店长。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
今天他才知道，路还很长。